受访者:田壮壮 《吴清源》导演
采访者:况一民 影评人

(以下是访问节选)

况:红学家周汝昌说,他和一帮老哥们聊过什么是知识分子的最高境界,结论是旧时代少女待字闺中,清清爽爽,一心一意学针线活儿的状态,就是知识分子的最高境界。因为心态平和,所以活得雅致。你塑造的吴清源虽然有种种内心挣扎,但他依然不失雅致。在整部电影上,表现激烈事件时,往往放过高潮,只选用一个次要的环节。
  比如你拍吴清源和岩本薰棋战时,吴清源迟到了,他到底能不能来成为了一个悬念。但你既没有表现吴清源受到了什么纠缠,也没有表现他赶到后,因边睡觉边下棋的名典故。你给了他一个在树林里低头行走的镜头,在疲劳不堪、事态紧急的情况下,他没有乱跑狂奔,而是握着拿着棋手特征的折扇,走得不失态——这是人的雅致。但在这个镜头之后,你就结束了这场棋战,连有没有赶到,也不交代。为何要采取这样的叙事?

田壮壮:我更喜欢东方的含蓄、悠远的表达方式,这种方式给人想象更多。《泰坦尼克尼克》里,一对恋人困在冰上,让谁爬上船?谁牺牲?西方电影的情感太直接了,让你实实在在的去担忧眼前人物。
  围棋裁判员宣布下棋开始,说的是“时间到了”。说“开始”,是“你俩拼吧”的潜台词,说“时间到了”,潜台词里有一种不忍心的成分,有一份人情在,将最惨烈的事情在语言上降低到最低点。
  说“时间到了”,气氛立刻变得肃穆,此话有余韵。西方煽情是用残酷到极致,东方煽情是用含蓄到极致,留给观众更丰富、更多义的想象空间。
  日本所有的棋战都有观棋记者,观棋记者写的观战记看着特别过瘾,他不描述围棋怎么下的,他描述两个棋手的状态、当时的天气,这段时间属于什么气节,下棋之前两棋手都吃什么了,他俩穿什么衣服,走入决战室的精神状态。还有附近的景色,院中石头什么样、松树什么样——给下棋这件事,营造出了无穷的意境。
  其实电影特别符合东方含蓄美学,电影语言并不符合叙事。用镜头叙事,只是电影功能的一部分,写情写景才是电影语言里最独特的。比如,你可以把几个场景放在一起,产生另外一种情感。
  你看中国的唐诗,都是不相干的景色描写,叶子、河水、风,但你看着看着就觉得心里“忽悠”一下,给引出了最强的情感。
  古龙小说就有意境,书中有刺客叫“中原一点红”,一剑点在咽喉,杀人只留一个红点,
  小李飞刀,永远见不到他的刀是如何飞出手的,因为刀快到你看不着——就是意境。
  写行为要省略过程,并不是不告诉你,而是把最精妙的环节告诉你以后,其他过程你自己想象——有些日本导演的电影里,可以看到这种美学,源于受我们文化的影响。
  王昱说,你对画面的要求特别不具象,我觉得好看,你觉得美得过分了,我收敛了,你又说欠点传神的东西。为什么呢?局部的完美必定是不完美。“度”是中国文化最高的东西,我觉得《吴清源》给我特别好的机会,它要求我不能做实,做实了不好看,做虚了也不好看,要求你每天要在“度”上揣摩。
  你把握住度,你的影片必然会有新的形态。吴老师说围棋有三千多条实用定势,他说我从小就要背。定势,就是在角部战斗时,双方互不吃亏的套路,吴老师认为这是学棋的基础,但这是一个害人的东西,如果你按定势下棋,你不吃亏,但你也永远不能占优势。
  吴老师的围棋是反定势的,寻找比定势更好的下法——其实这跟咱们艺术创作是一样的。视听语言教的是定势,剧作课教的也是定势,但是你成为一个大家的时候,你必须要破坏定势,才能有新鲜的艺术效果。
  比如,电影基本功有轴线,轴线一乱,会造成方向感的混乱。但我拍吴清源与桥本的棋战,你仔细看全是跳轴。吴清源一进决战室,方向全乱套了,但就此获得了一种震惊效果。你看的时候,绝对不会说“怎么田老师还跳轴啊?”
  剪辑师剪片子时说:“你这戏怎么拍的啊?没有一个镜头是跟轴线有关系的。”我说我当时要是脑子还想着轴线,这戏就没有力量了。现在多好,张震演的吴清源有了股“吭、吭、吭”的脆劲,他动作的节奏感非常动人。拍戏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是这场戏独特的氛围,可以忘掉基本功。
  吴老师退役的时候,与几十位棋手下了纪念对局,棋手们轮流上来,一人跟吴老师下一手棋,以这种方式向吴老师致敬。我没用那么多人,只用了七个人,让他们排行正坐在榻榻米上,背景贴满了金箔。
  这不符合史实,这样的坐姿也不方便下联棋(轮流下棋),大家站着走动,才好轮流下。这种作法完全就是国画的大写意,黑泽明很善于用这种方法,算是我对黑泽明的致敬吧。
  把下联棋的行为,拍出强烈的仪式感,才能令打在天元上的一子,产生含义更广、更不确定、更有延续性的意境。
  东方的诗词、文学、绘画、戏剧都讲究意境,但我们中国的电影人里没有多少人研究意境问题。早年前有人讨论过费穆、孙瑜的意境尝试,后来没人讨论了。
  我学电影和教电影,得对此研究,可能我研究不好,但是我不能不做一些尝试,好让学生和电影人关注这个问题,作为话题来讨论。
  拍《吴清源》,把原先最吸引我的东西大把大把扔掉了,这种作法是个很大的挑战。我不会没有负担,但对我来说是艺术上的很大磨砺。这个题材,让我对电影艺术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对于这部电影,现在我不想说好与不好,但它真的是一个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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