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内克的《爱》,毫无疑问是拍得很好的。几乎是赢得了所有的口碑。

  但我很不喜欢。

  首先不喜欢这导演的作派。其实想喷他很久了,但总逮不着机会。他的电影一向都是冷酷精确的控制见长,这一点倒是很配合他以往的题材,尤其是《白丝带》。 他对待电影里的人物,是“物”的,是解剖的对象,是分析的对象,他就像一个外科大夫,手术刀下的病人不是人,而是病症。

  可这一部电影,名字叫《爱》,然后打着情感的幌子,骨子里面却是冰冷的,是他一贯的对人性的冷静思考与冷漠展现。

  有人说,这没问题啊。对他的大多数电影,用这招我也觉得没问题,可对这部只有一个主场景和两位演员并且极度强调人物的片来说,这种冷酷就造成了按部就班的生硬,人的非正常化更加严重,变成了一种程序:走向死亡的程序。(下面有剧透)

  这部电影充满了“负能量”。影片的所有剧情,与所有空间的安排,都是精心设计成一个不断下落的趋势。每一个人物的拜访——无论是学生还是女儿、还是护工,都为老太太的死亡加劲推动。每一个空间的展现都在向着封闭与凝固发展——开头的户外到后面的全室内,里面的水声效果到噩梦,甚至包括一系列静止空镜都由家庭内部变成了死板阴郁的油画……

  过于精确了,太精密了,没有任何随机的、开放的生活气息,导演就像个死神,一点点用木板、钉子把这个房间变成了一具棺材。我们看不到老头有除了照顾病人外的任何生活方式,也看不到老太太除了走向死亡之外有任何转机的心态——死人都TM还有回光返照一说呢,但哈内克这里没有。就是这么一条冰冷的大道通向死亡。在这条路上的任何阻碍都被他剔除了。

  包括最后那段我很不喜欢的枕头压头,看上去是一个深爱着你的人给了你最后的解脱,但这种解脱粗暴得一厢情愿,更像是戏剧冲突的产物——哈内克最擅长的突然暴力的惯性所为。真正爱一个人要为她解脱,可以有令对方更平和离去的方式,我不觉得这种冲动的行为表达了爱,这部分表达的是自私——久病床前无孝子,亲友中长期有病人的会了解这种感受。最难得的是时时为对方考虑,而不是为自己解脱。这个扯得有点偏离电影,但总体还是能说明一点:导演对整个人物的控制已经到了过于刻意的程度,他关注的不是现实的人,而是抽象的困境。简单说就是高级的装逼片。

  这一点已经深入到他电影的骨子里,有些故事很适合这种冷酷冷静到冷漠,但我觉得这个故事,用这种方式讲出来,起到“新奇”的作用更大一点。其实事件本身并没有多惊人,都上不了社会新闻的头条,但由于哈内克把这段时间拉长深入,所以对人的内心产生了一种蛊惑作用,这正是哈内克的可怕之处。他看上去冷静,但不代表客观,相反,他是不客观而且不乏偏激的导演,也是这个地球上最冷酷的导演之一。就算后来玩了一个老头的幻想空间,透出了一丝暖意,但最后一场戏还得是女儿回到现实的屋子,孤零零地坐在门框里。其实你说这片子的电影语言很牛逼吗?真没有,只不过延续了一景一镜的作风,空间调度上并不新鲜,不如钢琴教师或白丝带。可他这种冷冷的姿态让大家肃然起敬,进而对其内容也高看一着。

  但哈内克绝对是一流的导演,各方面都没挑,所以这片子才会让我这么不适。明明是很“人性化”的内容,爱与死,然后两位演员又是这么的投入与敬业——老太太的裸露触目惊心。但本质上,这部电影却给我一种冷漠的非人感。高手作起恶来,流氓也挡不住。

  说到同类题材,同样冷的我喜欢迈克·李,热的当然就是山田洋次。这二位的片子,至少是情绪与情感丰富的,空间是开放的,有着真人的感触与变化,不像哈内克这样搞一个人类情感试验来让你大吃一惊。

  如果哈内克和李安狭路相逢,两个只能活一个,最后谁能活下来?——这个还真不好说,不好说,感觉李安有点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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