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色|戒》,才去看了张爱玲的原著。这篇小说分析的人太多了,俺只说一点,这也是把它改编成电影的最大难点:心理描写。短短一万字的小说充斥着王佳芝的跳跃、细腻的心理描写,到最后一PART转换成易先生的内心世界。

  这些心理描写是小说的精华,也是所有导演的死关。懂行的知道,最适合文学的往往就是最不适合电影的。李安的最大难题,就是要把这些内心的东西转换成让观众看得清、品得进的电影语言。当然,没本事的导演可以说:用画外音嘛,用字幕嘛,大不了让人物用嘴巴说出来嘛——你以为李安是徐静蕾么?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安已经做到了不错的程度,虽然你并不能像小说那样清楚掌握王佳芝的心理触动。比如开场搓麻将,短镜头的快接与摇,对人物的特写与逼近,更多是交待人物状态与环境,并没能点明王佳芝的心理活动,它暖昧不清,指向不强。这是电影的劣势。但要知道,《色|戒》长两个半小时,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做。

  李安也说过,如果人物的情感状态不能够引起观众共鸣的话,玩再多的镜头技巧也是白玩。所以他几乎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了角色,摄影机只对着人物打转。每个镜头都有主要人物出没,没有几个镜头是单纯留给环境、留给物品的(哪怕导演花了无数的心血来重造四十年代的环境与物品)。就连那条倍受宠爱的狼狗——那条给过两次大特写镜头的狼狗,也是牵在时刻警备的特务人员手里,负责渲染易先生的工作、生活状态,为角色服务。

  《色|戒》就是在一个时间流逝、段落积累的过程中,通过一堆有意无意的细节,让观众慢慢入戏,感同身受。少了哪一段戏,都会觉得情绪不够,甚至我觉得片子还可以再长一些,让结局更厚重一点。在张爱玲小说中,戒指店的段落占全文很大比例。而电影版也可以如法炮制,毕竟那是高潮场景,毕竟前面有两个多小时的铺排。

  对两个关键人物:易先生和王佳芝的心理营造,是影片的成败所在。李安处理的办法是把它拉长成一个细致、漫长的过程,用时间、空间隔开(是不是有点像断背山)。易先生和王佳芝的几次见面——汽车边、牌桌旁、裁缝店、第一次晚餐,每一次见面段落的时间长短、光线控制、音乐选择、衣着举止、室内设计、剪辑效应,每一细节无不精心打造、暗心设置。配合着女勾男引、逐步深入的氛围,真是危机共挑逗一色,暖昧与冲动齐飞。

  从这一点上说,李安并没有像姜文那样的天马行空、自由不拘的才气(这可是李安自已个说的),《色|戒》在大多数时间也比较平淡,缺乏惊喜。但他按部就班、精耕细作,另有一番温文尔雅的气质。这个就足以点中大多数观众的命门——只要你有一定的耐心,对这样不具侵犯力只具亲和力的导演手法肯定受落。

  而且,有时候这种耐心的手法还会产生“cult”的效果。(有剧透哦)比如大学生轮番杀钱嘉乐的那场戏,一共捅了八刀,这八刀捅得真是笨拙,李安就这样让摄影机对着一群颤抖着拿刀的青年学子,看着他们进行着最残忍的杀人事件。更残忍的是李安还耐心地让观众盯着被捅了几刀的伤者挣扎爬起、再被捅、再摔下、再挣扎、还被断脖……这一段落的冷酷让人不敢相信是李安的手笔——可这也的的确确是他的意思,为了表达这群青年学子的转变,为了表达人性的阴暗面与丰富性,只要是有利于角色塑造的手段,他其实什么招都使得出来。所以后面那三段夸张的床戏,也是为了挖掘出角色最深层面而使出的狠招。

  别看他平时笑眯眯,这个导演为了搞创作,什么事都做得出的。接他戏的演员们,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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