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不是关于什么“15年了,当年一起看泰坦尼克的人在哪里”这类的屁话。

  《泰坦尼克》这种片,还轮不上让我怀旧的程度;要怀旧好莱坞,最次也得是个《终结者二》吧,是在当地最大的影厅里看的。居然还是整个学校包场看,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教育方针。校长你知道这些学生看完之后变得多暴力么?四个男生架住一个男生,两人把他两腿张开,将其要害部位对着碗口大小的一根柱子直撞过去,还美其名曰“坐飞机”。阿诺舒华生力加见了这种场面都会脆弱得流泪吧。我也深受其害,那个被撞的同学狠狠踹了我腰部一脚,直到现在还有点隐疼——谁叫我当时去抓他的腿来着。

  放映《泰坦尼克》的时候,还在上大学。当然不会去电影院看,那年头大学生是不上电影院的,我们已经有VCD了。基本上第一拨看这片的人,看的全都是枪版。但那时还没有什么枪版的概念,就是觉得画面有点不正常,偏黄,画面比例是斜的。

  后来我们宿舍几人还专门跑去学校小礼堂去看这片子,5块钱一张票,那叫一个人山人海,我们四人给了十块钱就挤进去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都看过了还要再进去看——那时候看电影一定要看大银幕这个观念就像浮云一样。然后大屏幕一放,居然还是枪版——我算了一下,到北街租个VCD(这片三碟装),也就十来块钱。这TMD太黑了,比和联胜还黑。

  所以事后,我们宿舍的人开始琢磨怎么搞这种一本万利的活儿,当时我们已经是新闻系一霸,在系内各关键部位都有要员把守,上可通天,下可耕地,这点小事还不手到擒来。经过一番简单的争斗(我们屋死了两个伤了一个,师弟们九死一伤),我们终于把东配楼最顶端的一个教室给拿到手了。虽然以现在的标准,这也就是个四十多个座(板凳)的小厅,放映设备却比较高端:新科的VCD和日立三十多寸大彩电。

  由于要参与这个事业的几位大佬互不相让,结果又经过了一番和蔼可亲的谈判,以两个重伤、两个至今走路走不了直线为代价,我成为了“选片人”。当时我还不是电影青年,也就是个半文艺青年。可就算是个“半”,也还是看不起《泰坦尼克》这种好莱坞俗套电影的。我分析了当时的市场情况,除了最大的拖拉斯院线小礼堂外,各个系都有放映活动(当然他们的三脚猫水准我都看不上)。我果断拍板做一个“小众文艺放映院”,开启了国内文艺片院线的先河,早贾樟柯十几年。不过,一当上院线经理,一切思维都不一样了,要讲究个投入产出是不是。我决定第一炮定要打响,所以要选择又好看又牛逼又彰显品味的电影,赚尽口碑与票房。

  首先是研究市场。当时肯出来看片子的,除了那些没脑的学生、自以为有脑的学生之外,还有不少像现在的大旗虎皮、Tyger这种喜欢接近群众又附庸风雅的老师以其家属——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普通、文艺、二逼青年。如何不失身份地将这三种人群一网打尽,我绞尽脑汁。片单经过董事会的多次决计,提名就有好几十部,炒饭都吃了十几盒,最后我深刻分析了《泰坦尼克》成功的秘决,就两个词:爱情悲剧+史诗。所以,终于选定了这垫定我一生成就的两部片:

  《燃情岁月》和《甜蜜蜜》。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这两部电影都将把三种青年完全虏获,我有充分的信心。

  于是,手写海报、低调又华丽地张贴到饭堂前、租好碟片、打开放映室,接下来,就是等着收钱了。五块一张,虽然没有小礼堂的大屏幕,但我们有VIP般的私密性,及秒杀一切的排片质量。

  写到这里,你们可能以为我会玩个编剧的包袱:如什么观众少得可怜、放映一半突然烧胶片、东配楼临时停电、赔了夫人又折兵诸如此类的人物弧线吧——可惜了,那个年头我还没看卖鸡老师的《故事》,不然我肯定得给你来个漂亮的情节弧。可事实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红旗招展,那种广受人民群众拥戴的场面,谁看了谁感动。

  那钱多得,两只手都捧不过来——也不知道哪个该死的穷学生给的全是毛票,还有五分的。

  我做为院线经理在前排接受了众人的致意,我双手微微张开,有力地往下按了按,眼含热泪地说:这都要感谢系领导的政策好,方针对了头,人民就有奔头,你看坐在前面那位老大妈……

  后排有人叫道:滚开,挡住画面了。

  算了,给了钱我不跟你计较。

  那天晚上,看着人头涌涌的放映室,我觉得电影这行业可真他妈的好赚钱啊。碟多、人傻、速来。

  可惜好景不长,什么地方有利益,什么地方就有斗争。一看我们的院线搞得这么火,终于引起了更高领导的重视。他们重视的手段就是,你们不要搞了,影响学习,还是让系里出面来搞吧。

  怎么办呢?绝食过(几小时),也静坐过(在宿舍里),更吵过架(谁他妈的把臭袜子乱扔),最后还是妥协了。整个放映班子被换掉,我们走的走,散的散,不少人还被迫到了国外(好羡慕)。

  而系里的放映,搞不了几轮就不了了之,那当然,排片就很成问题。光放一些什么阿呆与阿瓜,是不会有观众的。要放就要有露点(燃情岁月有没有?有没有??)。

  而我在经营艺术院线失败后,毅然转型走上了电影青年的道路。不过内心深处知道,我做院线经理,比做电影青年成功率大得多。因为那些年,我们一起放过的片,利润百分之一千,甚至超过《泰坦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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