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人也无所谓》《再造人之恋》《机器人之恋》《爱上绝食女友》——名字多点少点,土的洋的,都无所谓。

  这部电影肯定是争议之作——说它看不懂的,说导演自大狂妄的,说雄风不再的,说重复自己的,都无所谓。

  我很想为这部电影说些话,坏话当然就不说了,大多数人都说得出来。是要说好话,比如说它的神经质时空是恰到好处的,它的前言不搭后语是有想法的,它的叙述细节是有对应的,它的创作态度是严谨的,它的自作聪明也不是那么讨厌的。

  但好像说这么多也没什么用,观众只管好不好看,对这些东西往往无所谓,就连朴赞郁也有点无所谓,那俺也只好无所谓了。

  从一部商业片、娱乐片的价值来看,这部电影当然不会成功。如果从作者风格来考查,我得说这部“神经病”电影给了现在的沉闷电影界一个有趣补充。

  我想主要说一下开头“七分钟”的巧妙。这七分钟的段落基本上树立了全片的叙述基调:神经质的、跳跃、自我幻想的多时空交叉处理。但完全让观众看不懂的叙述并不算有效的叙述——尽管很多创作者会以“神经病”题材来掩盖自己的混乱。而《电子人也无所谓》的叙述不同,它是有逻辑可寻、有条理可言、有趣味可挖的。难得的是这一些东西埋伏在表面的凌乱下,需要观众作第二次、第三次耐心阅读方能找到。

  朴赞郁对观众的要求,有点太高了。这个快餐时代,谁爱看这种自已给自己找累的神经病电影呢?

  也许只有俺这种神经质兼强迫症型电影青年吧。

  前几个镜头,确立了一个“非现实”的,有点神经质式的录音机组装工厂。

  纵深,色块的单调与统一,横移俯拍镜头,英君有点神经兮兮。这种环境提供了神经质的可能性。组装收音机入迷的英君,对喇叭里传来的声音深信不疑。仰拍与俯拍的组合,加强了这一点的渲染效果。

  组装收音机的细节,注意声音空间的转换。一个是组装现场的喇叭声,一个是英君跟随喇叭的喃喃自语,然后还有画外另一个空间,两个女人的对话声音,一个老点,一个嫩点。两个空间的声音混在一起。

  画面还在组装厂,但另一个空间的对话进行到“英君抚养她奶奶长大”,其中一个女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镜头切揣到这个空间的这个女人,护士对着画左惊讶。

  下个镜头,英君的老妈继续解释“哦,是英君奶奶抚养她长大”。注意老妈的头也是向着画左,一个绝对绝的跳轴。先是从组装空间跳到对话空间,色彩、环境完全不同。然后对话镜头又是跳轴。导演也不交待大环境,上来就是特写继续对话。用两个“跳”来转场,你说这种处理是不是神经质。

  就算是这样,导演还抓紧时间在电脑上面搞一些小花样,比如把演职员名单放到显示器下面。这又是让观众出戏的——从头到尾都是在挑逗观众的注意力。

  接下来英君老妈与护士对话继续。而这时候的“组装工厂”的声音环境仍然回响在这一空间,够混乱。接着英君老妈的表现也神经兮兮的,很简单,奶奶和孙女是神经病,女儿估计也好不到哪去。这里的声音空间又有变化,老妈回忆小时候见奶奶的场景,一张口却是自己小时候的声音。

  然后随着小女孩的声音转场,老妈小时候的样子出现了。她看到自己的老妈在用萝卜喂老鼠。这已经是第三个叙述空间了,但是英君所在的“组装工厂”的声音环境仍然出现在这个回忆的空间里。三个空间被刻意交杂在一起,似乎都是对英君目前状态的一个解释。每一个空间都会有另一个空间的声音出现——这不叫神经质么?

  又是一个声音转场,小女孩一张口,却变成了沧桑的老妈口吻。然后镜头切到护士侧面,再迅速切换到英君正面。

  音乐强节奏起,这时候空间又跳到了英君的组装现场,这几下剪辑的节奏感相当棒。特写的不同侧面过渡,而且这些节奏重拍强调了英君的脑袋已经是“疯疯颠颠”的状态——她开始幻听。

  英君听着喇叭里的声音在做着动作。而这时喇叭里的“工作指导”声音已经转换了性质。英君做的动作是别人都没有听到的指令。镜头的运动也开始不同寻常起来。注意,这时候另一个时空的“老妈”与“护士”对话进行到关键时候。她们讨论英君奶奶的病情,说她把自己想像成老鼠。

  在老妈与护士判断“英君奶奶”疯了的时候,英君已经“疯了”,她把自己的手腕割破,插入电线——看到影片后面你就知道,“英君奶奶”与“英君”之间的联系非同寻常,她们都是孤独地不被人理解的人,而英君的爱好就是与奶奶听收音机,她从小就爱自己装收音机,也意味着后来英君疯了之后对“机器”的自称。这一结果在这个开场段落已经得到了暗示:也就是英君现在的世界也只听收音机的“指令”而听不到外面的讯息。

  英君给自己通上电,然后电闪雷鸣。这种就是搞搞怪的超现实处理了。

  英君触电倒下,没人理睬她。这时候另一个空间的老妈对话继续,“英君是个正常人,她外婆的事情应该与她自杀没关系吧?”
  这个“组装厂”的空间设置当然是夸张的,是暗喻式的,也代表英君的真正生活空间也不过如此,冷漠的浮夸的。而发生在“组装厂”的英君自杀事件,倒底有没有像刚才这样发生过(自杀是肯定发生过,但是不是这种形式的自杀就难说),还是只存在于想像空间,这个也是开放的。
  而且这段对话也给三个空间的时态定了关系,英君的自杀是发生在老妈与护士对话之前,然后因为她莫名其妙的自杀,所以老妈也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类似英君奶奶当年一样,而把英君奶奶送进医院也刺激了原来正常的英君,她开始精神分裂——这是后话)。
  所以这一切的前因后果都是有机地联系起来,并不是导演想哪说哪。

  最后是点题画面,人体里出现了机器部件。出片名。
  一个几分钟的片头,既要出工作人员字幕,还要交待事件的前因后果,加上导演神经质般跳跃、混淆时空的处理方式。你说这种片子,看着能不让费劲么?但看清楚了,也着实是一种享受,神经质般的享受。
  这种东西,我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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