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十周年,不写点什么过意不去。上回跟紫色拉说,俺就搞一篇特别叽歪的,能让你们闲极无聊时对着影片解解闷就可以。

  这部片子前面的童年那段俺曾反复看过,是公认的精品。台词溜熟随口就出,快成魔症了。到食堂打饭,大师傅少给饭菜时,俺嘴里就下意识地嘟嚷: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啊?

  这回说这部戏,主要侧重从电影制作的角度,也即是从电影的本体:“光”与“声”两大元素来谈谈这部电影的魅力所在。俺不讲内涵啊意义啊启示啊什么的,那些虚头八脑的玩意俺一碰就晕。俺是老实人,就侃侃实在的,看得见听着着的东西。其实,对视听元素的准确分析才是理解电影的最基础,俺觉得其乐无穷。

  用文字描写影像肯定是最吃力不讨好的,所以这篇东西难勉叽叽歪歪,俺也不可能一次写完,就看一点写一点,当连载使吧。俺的说法也不一定对,欢迎十分闲极无聊的同志与俺一起讨论。另外,俺文风不正,爱开玩笑,但保证是一颗红心,大伙儿多担待。

  下面播放俺的D5盗版碟,泡壶茶先。(在俺面前喊杜绝D版的同志们请帮忙解决俺的下岗问题,谢谢)

  一、

  影片将近三个小时,俺不可能什么都说到,那样会活生生要了俺的老命,俺就挑自己觉得有意思的说。

  开场,是一个通道,环境混响(有点儿像澡堂子),上了妆的霸王和虞姬从最深处走出来,向镜头走来,脚步声渐大,摄影机跟移。(提醒一下,本片跟着人物向后移动的镜头比较多)

  不明就里的观众会想,这俩要干嘛去,那虞姬还拿着家伙,是结伙劈友不成?

  再走几步,看出来是个体育馆。

  切,是俯拍的远景,两个家伙站在远处,两道蓝光从身后射出。乖乖不得了,这玩意神秘啊,观众心头又是一愣,这俩人想干啥?这时画外有一爷们发话了:干什么的?

  看看,这蓝光,这奇装异服,这大体育馆子,还加上一问话的。从色彩,服装,声音上的搭配,很轻松勾起了你往下看的欲望。

  接下来切到全景,对话在继续。基本上以霸王的话居多,虞姬只说两句,还全是给霸王找茬,两人的那种即亲密又矛盾的关系从对话中得到反衬。这才叫会写对白。另外这段对话,霸王的语气和停顿也是很讲究的。

  接下来,看馆的又关门,又开灯的,无非是想把气氛搞得更扑朔,更引人一些,两人的身影在逆光中美极了,然后京剧伴奏起,出片头。说到赵季平的音乐,京剧杂着弦乐,别有味道。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那个看馆的,一直都没出现在片子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其实他像这种做为交待“背影”的托儿,这样表现正是恰到好处。如果出来一爷们像我一样叽叽歪歪,那效果就差远了。

  二、

  字幕还没完,市场上的声音就进入了,然后到开始的黑白片段。艳红拉着小碟衣在市场上转悠。第一个镜头就是跟人物向后移,导演没闲着,顺便交待了艳红的妓女身份。

  几个镜头过后,给了小石头一个特写,正面中央面对观众,像是标准大头照。这个主角,形象正面得要命,但又终究是个戏子,所以化着妆。而小豆子呢,有个带妈的特写,但脸都被衣服包着,出身不好嘛。接下来小石头玩头开砖之前,又是两个他直立屏幕中央大放厥词的镜头,英雄得有点过了,嘿嘿。

  一个远景结束这一场景,交待了两人初见面。热闹有趣,作为影片开场自是不错。

  三、

  一声惨叫,小石头被训了。然后老头子开始打人,而影片的色调也在不知不觉中转成了彩色。因为正好是打屁股,观众的眼睛总是被大的动作所吸引,何况还有小半拉屁股呢,所以一般不会太在意此处色彩的变化,导演就很聪明在这里做了个小文章。

  第二个镜头切开,一群小孩哭叫不绝,当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啧啧。

  第三个镜头是小石头特写,他看着外面的母女俩。第四个镜头就很讲究了,有同学要问,不就是两个人的全景嘛,有什么讲究的?的确,从画面来看没什么特别,可侬仔细听听声音,是不是出现了“磨剪子抢菜刀”的声音,这就是一种画外空间的拓展,你不知道这是哪来的声音,可是空间感一下子出来了。后面就切了一个戏班外喊口号哥们的镜头,与这个声音合拍。这里就是用声音做为“剪辑”的动机,为下面进行“平行剪辑”打下伏笔。

  然后切回小豆子特写(抢菜刀声音还在),这个时候空间又变了,全景一出,观众才知道已经跳到了老头子的屋子,他在给小豆子搜身。这几个空间的转换当真是天人合一,漂亮得紧。

  老头子不愿收,牛逼哄哄的,一个略仰拍的镜头(让人物显得有优势),他得意地说:“他这一亮相,那台底下听戏的人不都吓跑了?”(这个时候抢菜刀的声音又起了,这哥们真是抢个没完)。

  随着声音又切回了街外,白花花的冷色调环境与屋内形成对比,说明就业形势的确严峻啊!再切回去(无用对话自然省略),艳红开始抛媚眼,这个时候机位是略为俯拍,因为她是在劣势地位。

  对艳红的这几个媚眼,我想顾长卫是心头一动的。斜眼看人也是彼时妓女的一宝,用得合适。另外俺感觉有点儿不解的是,为什么艳红这句话是对着镜头说(也就是对着观众说的),好像没多大必要。

  艳红给老头子跪下了,然后老头子说了一句俺很爱听的经典:“唉,别介。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啊?”老头子不让,这时候一个小豆子特写(专门搞成一个姑娘样,为以后打下伏笔),一个重音,一个抢菜刀,暗示环境惨恶,人将不人啊~,搞不好就要出事,接下来果真出事。

  四、

  接下来是漂亮的运动镜头,娘儿俩向摄影机走来,跟移,摇,娘儿俩变成向镜头纵深走去,然后右拐,又跟拍,出门。交待了戏班大院的空间感和纵深感。门那抢菜刀的哥们转身走掉,而且这时候的色彩感比刚才要暖,强烈说明刚才“冷暖对比”之心的昭然若揭。

  接下来当然是不忍目睹的切手指,虽然切的手指并不是刚才向观众朋友们展示的那个样子,而且切手指的声音也有点酷似切黄瓜(也许两者也有同通之处),不管怎么说,切肯定是切了,惨也肯定够惨的。君不见切完不叫,非得镜头移到戏班里才叫声起么,惨烈异常,一小哥还被吓倒在地。

  然后,注意,是一个运动镜头,顺序跟刚才娘儿俩走出门正好相反,速度加快,还有点晃,人群嘈杂声,脚步声,哭喊声把气氛渲染得足足的。小豆子直往桌下钻。

  然后小豆子又左冲右突,切下一个磕头的动作,镜头内运动不断,音乐也跟得上,加上点暴力血腥,当然让观众看得眉飞色舞。

  等到正式拜完师,艳红完成了她的历史任务,退出了历史舞台,镜头摇过来,门外一片白,环境声又起,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

  咳咳,累了,下回再聊,不能搞太细了,才过了十分钟。

五、
  这场戏表现小豆子加入戏班,在就寝时遭伙伴歧视。注意,从头到尾他都没说一个字,完全是通过动作来表现性格,这可比一些电视剧里把“我不能再忍受了”或是“我受不了啦,我要反抗”喊得惊天动地的要高明得多。为与“身份”划清界线,结果把上好披风烧掉一件,可惜可惜。

  另外所有男孩都衣服不整,小豆子却一衣深色,这种设置也有对比效果。小石头出场比较特别。从一个窗外的冷调子镜头转到屋里,暖哄哄的,主角再次正面出击。我快受不了乐。

  这场戏的结束画面是烛火灭掉,喀嚓一声,果断地换到下一场,这种转场的手段干净利落又显示了小石头的功底,同时也看出导演的基本功。

  六、

  接下来是老头子排练戏班,又是一个运动镜头打头,切到老头子得意洋洋地说:“是人的就得听戏,不听戏的他就不是人。”(列位看官,您瞅瞅他说的像人话么?)接下来几个镜头又是连哭带叫,旧社会都这样,不万恶能出角儿吗?

  “要想人前显贵,你必得人后受罪”,俺老师也特爱说这个,每到此处两眼闪闪发亮,敢情在旧社会也是个受过罪的主。

  下面小石头受罚一段也表现得很有生活情趣,大刀片子,顶茶壶,有特色,加上吕齐也表演得很有那么股劲儿,使得这段过场戏有滋有味。

  “你们算是赶上了。”老吕乐不滋地叫着。

  “没错”。众弟子一声大吼,用声音过渡,切。

  每个段落如何开始,如何结束,当然考验导演功力。

  七、

  上一段又踢又闹又叫,动作和动静都很大,而切过来,这一段就很安静,这就是一种节奏的考虑。一动一静,一张一驰,观众看来才不疲劳。

  北风那个吹,小石头那个跪,这小豆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哇。

  下面在屋里,两人肌肤相亲,一阵柔光用得好不浪漫。二人躺于床上,画面还没切,声音就先进入(陈凯歌好这口),再叠画,是众人练功场面。飘雪,俯拍,冷兮兮的好不漂亮。

  镜头向右平移,在一句唱词的中间,重复插入一句明显与众不同的声音“力拨山兮……”(又玩声音先入),然后再叠画,群起声音。这时候就很自然的跨越了一段时间,镜头变向,开始向左平移,这一左一右,又是形式上用于反映不同时间的跨度。这时候伴奏声起,再切,镜头再向右平移,这会儿又跳了一个空间,而伴奏声的一致又让人感觉时间还是一致的,不突兀。

  这几个镜头的声、画组合表现来时空流逝当真是精致到位,老陈绝对是狡猾狡猾的,不服能行么?

  八、

  下面是个横移的段落镜头(有人习惯叫长镜头,其实根据国外原本的意思,叫段落镜头更为贴切)。师爷在训练众人背书。第一个哥们背错了,当打;可第二个哥们背对了,也打,号称“打你是让你记着,下回还得这么背”,这话给俺深深的启示,见过黑的,没见过这么黑的,充分说明,还是俺们社会主义好。第三个小豆子背“小尼姑年方二八……”,是俺经常跟人对词的一段,滚瓜烂熟,按下不表。

  这个段落镜头除了主体的对话比较引人外,还需要注意导演的场面调度,对话是在场景中部,你可以看到在镜头前方不少人走来走去,滚来滚去,翻来翻去,经常挡住画面,而这种遮挡其实并不会打扰观众欣赏,反而会营造出一种真实自然,亲临其境的感觉。而镜头的深处也不断都有运动,可见导演都是用了心的。

  接下来是一段鬼哭狼嚎似的打骂,又有一句俺喜欢与同好互相挖苦的对白,“您倒是真入了化境了,连雌雄都不分了。”这句话最适合从鼻孔里哼出来,哼完后建议马上跑路。

  场景一转,在一小破屋里,继续着《思凡》的对白,隔着窗子一阵狠打。再切,特写,一只血红的手伸出来,“抢菜刀”的声音又出现了(万恶的旧社会,万恶的抢菜刀)。  

  九、

  接下来一场是洗澡戏,很漂亮的场景,一个主光源打得人们都有逆光的朦胧美。换场景,在屋里,小石头给小豆子包扎,背景又是一个模糊的灯光,又是漂亮的逆光。这两场戏为什么搞得像地狱里也有星巴克一样?就是为了映衬他们俩之间的美好感情嘛。

  
十、
  下来是小豆子渴望自由的段落,他老是眼神朦胧地望着画外。而画外响起的是各种小吃的叫卖声,这可比“抢菜刀”有意义多了,毕竟是新生活。

  小癞子夸口:“我要是成了角儿啊,天天拿冰糖葫芦当饭吃”。现在我们说,等非典过去了,天天出去吃豆浆油条,豆浆买两碗,吃一碗倒一碗。同样的惨状。

  然后小癞子开门,门开的声音繁杂开心,一开门,柔光下全是风筝,这就是比较表现主义的手法了,花花绿绿大千世界多诱人啊。

  逃跑,小豆子与小癞子消失在纵深的北京胡同里。音乐起。
  

  十一、

  这场戏是两位小爷偷着去看戏。开始有一个跟着两位小爷向后移的镜头很重要,在影片的后面有不少呼应的地方。注意那些街面上的摊位和装饰,还有衣服。美工的功力也显示在这些地方。

  后面角儿的马车把俩小孩逼到一边,这是角儿给他们在动作上的一个冲击。

  乐声起,然后英达出场,看他的走路和动作,有味儿,不过不建议同学们模仿。

  角儿出场,下马车,给的是全景,背侧面,看不清。当然要看不清,看得清的话以后的霸王和虞姬还怎么亮相嘛。

  然后是一场京戏,《霸王别姬》第一次出场。下面人都和现今的高中生看F4似的,一个个不能自已。小癞子泪流满面:“他们怎么能成角儿啊?得挨多少打啊?”这回角儿是给俩小孩精神上的一个冲击,与前面呼应。

  王朔说话了,这种深受群众欢迎的场面,谁看了谁感动。

  导演用了不少观众的镜头,不遗余力渲染台上台下气氛。音乐声起,小豆子流泪,被京剧艺术彻底搞定。这场戏,无论是从声音,布光,还是色彩上(大红色的舞台),各种手段用得都接近饱合,自然形成本片第一个亮点。而且在25分钟左右的时间段,也是比较符合欣赏规律的。

十二、

  两人在回戏班的路上,声音元素从戏院子的吵闹变得安静。回到戏班,开始皮肉之苦。先是众师兄受罚。最逗的是一哥们站在红门里,面无表情地说:“背班逃走者,罚……”,这时几种声音混杂,音量也大。

  接下来老头子追着小石头打的两个运动镜头也十分不错,包括摄影机的运动和镜头内人物的运动,有兴趣的可以在纸上划一下路线图。另外声音变得吵闹。

  一个静场,小豆子出现。不是只有大吵大闹才得突出人物的,不是只有挺着不算丰满的胸部说“同志们,向我开炮”才算突出人物的。用静场突出人物,更显别致老到。

  接下来小豆子挨打也是以静为主,有些胡同里的环境声。还有老头的打人声,在静的场面中尤其显得声声惊人,而小豆子的不出声造成了这一场面更为悲壮,也突出他倔强性格。然而这场戏不是完全静,而是声音慢慢加强。师爷告诉老头出事了,众人脚步声还有背景乐开始变大,直到看到小癞子自杀,然后挡板落下,发出巨大的响声。这时又变静,杂着几声哭声。感染力极强。

  对声音的考虑是这场戏的一个特点,处理得不落痕迹。

  十三、

  影片的第一个黑场过后,老头子开始讲《霸王别姬》的故事。摄影机横移,自有一种庄严气度。老头子讲着,画外的背景声变成了小豆子心中的“现场声”,他眼泪溢出,地球人都看出来他被这个故事深深感动了,为他今后的经历打一注脚,“从一而终”的人生理想也就此埋下。

  老头儿说:“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话是不错,但俺们能不听组织的话么,光成全自个儿组织不答应咋办?

  小豆子打自己的脸,这时声音又先入了,“力拔山兮气盖世”,你们就知道陈凯歌又要转场了。果不其然,和头先的“飘雪练歌”的机位都相似,这回是在荷塘边练声。伴奏声起,切。

  再来两回,你们全都能当导演了,恭喜同学们,贺喜同学们。

十四、
  英达和老头子的对话,又是一个长长的跟着后移的摄影镜头。这两个人对话写得有趣,说着也中听。建议同学们与父母对话采用吕齐的姿态。旧社会等级森严,一个说话压一个。俺们都快现代化了,情况也未见好转。

  “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来段思凡吧……”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豆子答错,小石头拧着他开始来劲。急奏的配乐起,几个特写的快速切换。动作触目惊心,音乐节奏却淡了下来,京剧隐下,弦乐跟上。然后小石头表演的时候京剧声增大,后在小豆子念词的时候变小,突出“我本是女娇娥”,这段戏的配乐当成是一气呵成。念白到了最后,又一重京剧配乐先入,再切就成了演出台上。这就是一个声音引领时间跳跃的剪辑点。

  
  十五、

  《霸王别姬》第二次上演,获得满堂彩。

  如何表现一个人恶心,看到张公公就知道了,他连完整话儿都说不清,只会淫笑,可谓人见人恶。手里有拍砖的请尽量往Y脑门上招呼吧。不过,用声音来塑造人物,省事省钱。

  接下来一场戏还埋下了一个细节:宝剑的伏笔。

  小豆子被张公公的人接走,有两个较长的运动镜头,展示了曲里拐弯的空间,有人理解为毁灭之路。然后又是声音的运用,展示了张公公的恶心程度。他一说话,就更没法听了,所以说这个人物的声音设计是成功的。

  下面的镜头就不分析了,怪恶心的。导演把色调啊,道具啊都拍得很美,有一种强烈的反差。注意配乐的运用。

  十六、

  室外夜景,冷色调凄凉无比,反映此刻小豆子的心情。小豆子收养小四。

  在室内,特写小豆子内心的各种回忆音响一一浮现,俺这一辈子……苦大仇深的说。

  然后是拍照,通过这一形式过渡到成年的碟衣和小楼。至此,童年时代的霸王与虞姬告一段落。而这四十多分钟的戏被导演安排得张驰有致,声光等各种手段都使用得很到位,节制而有韵味,尤其是声音元素的运用很具特点。

  接下来的段落,故事情节和人物表演都有很强的吸引力,但从视听制作角度来看,前面的这些段落更显用心。霸王别姬的头四十分钟,确实精彩,可谓整部片子制作水准的精华体现。也许因为没有角儿在其中,导演处理起来才算得心应手,撒欢打滚地整,更显自如。

  另外再扯几句淡,电影之所以能如此引人,就因为它是电影,不是小说,不是戏剧不是音乐不是绘画……它有着自己的系统和表达方式,它也是唯一一个被“发明”出来的艺术。面对电影,我们需要用一种不同于传统艺术形式的全新角度和思路来对待,思考和运用它。什么是电影的美?英国的纪录电影先驱格里逊说:通过光波和声波在生活的空间里捕捉时间消逝的美。《霸王别姬》自然是能体现电影之美的,整体的效果正是通过对每一场戏每个镜头的精耕细作才可能获得。这与原著小说的关系已然不大了。

  接下来再说影片的后面部分。

十七、
  哥哥与张丰毅出场了。他们的演技不细说了,好演员讲究自我修养和自我控制,而且需要懂“行”,所谓懂行就是懂得自己在整个影片制作中的地位和作用,能掌握各部门的运行规律,知道在他们的参与下如何塑造出最到位的影像。哥哥无疑具备优秀的演员修养,并且很懂行,知道在各部门的配合下如何能发挥自己的长处。相比之下,张丰毅比较容易被他抢戏,而巩俐就总想憋着一股劲来才行,所以她在戏里有些生硬。

  蝶衣与小楼照相,两个人长相与童年有一定差别,如果能让观众一看认出这两人,肢体语言很重要。仔细看蝶衣的动作,与小楼就明显不同,有一股子缠绵劲,但为了显得不太女性化,导演给蝶衣夹上一只烟(当然玩烟的手法也与一般男性不同),找找平衡,其实更显魅力(这种感觉说是说不出来的,找碟看吧)。另外,一个练惯戏的人,手的动作是和常人不同的,这一点蝶衣也表现到位。这场戏是在照像馆中,最重要的是通过音响来体现环境,学生们的口号也有代表性。

  两位角儿坐上马车。这时候一个跟移的运动镜头,有心的观众会注意到,这一段镜头与小豆子和小癞子偷去看戏的那段路线完全吻合,然而已时过境迁,彼时的小子现在成了大腕。两厢对比凸现沧桑感。这一镜头无疑经过导演精心设计。顺带提一下,这种后移表现对话的手法在俺喜欢的波兰导演波兰斯基的片子里也常用。

  蝶衣一直没吭声,但第一句话(针对一帮示威学生)就让俺一乐:“领着喊那个,唱武生倒不错。”看看人家的专业觉悟,渐入疯魔。

  两人下车,面对万众欢迎的场面,蝶衣那几笑也算经典。他背过身去,一声“冰糖葫芦”进入耳膜,显然也是煽得够呛,让蝶衣一愣。在众人欢腾的时候特意突出这么一个细微的声音,导演煽情之心真有如司马昭一般。

  

  十八、

  第三次出演《霸王别姬》,这回导演在视听上处理得不算过,因为影片还不需要这么早出现又一个高潮。但是剪接也很到位,在锣鼓的重音上切一个袁四爷的正面,下一个重音上切回蝶衣的近景。表现虞姬的唱腔绝妙,用台下的声音烘托,一句一个彩。到霸王出场,一个重音和叫好的声音全切到袁四爷的画面上,显出来此人重要性。

  这段戏主要突出袁四爷。说到袁四爷,那可真是本片的一宝,观众有可能对霸王没什么印象,可对葛优那不阴不阳的举止说话,真是得上非典都忘不了。瞅他的小动作整的,不紧不慢,另有雅趣。值得注意的是,为突出袁四爷的行家身份,他的话不能多,有一句是一句。所以刚开始给他两个近景,他死活不说话,连动都不动,这就与后面突出他的说话、举止留下空间。

  在后台,开始渲染蝶衣与小楼的感情戏。注意一点,但凡程蝶衣涉及感情方面的戏份时,他都化着妆!这也是在视觉上使观众更容易接受他的心态和行为,同时也是一种暗示。

  两人打闹,连切了几个双人画面,都没有对白。这就是又一个留白式的煽情,谁都看明白了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十九、

  袁四爷出场。声音是体现人物性格的重要表现之一,这老袁一说话,慢条斯理又处处气派,大家都能听出此人诚府极深,绝对不简单的干活。如果演员把处理台词的速度加快一些的话,那感觉就完全不对了,从这也能看出葛优同志的不一般来。

  四爷送上见面社,乖乖不得了,那礼品盒一打开,讲究啊,又是侧光打得漂亮无比,还带叮叮的声音,还不断的颤动,谁看了都知道这玩意肯定珍贵。英达这时候一个马屁及时地拍将出来:“都说太后老佛爷……她老人家赏戏有这样的手面吗?有吗?没有吧。”见过这样拍马屁的吗?有吗?没有吧。

  然后一个上摇镜头,继续渲染这个礼品之珍贵。袁四爷可算下足了本钱。

  袁四爷又说话了,俺就爱听他说话,句句都经典:“独你程老板的虞姬,快入纯青之境”,这时候他还停顿一下,“有点意思了”,这小表情整得,这小台词念得,不服不行。有点意思了。

  袁某是有意思了,可霸王就不答应了,在那边又是抖衣服又是穿鞋的,敌对态度无以伦比。用声音来表达心中的不服。“滋”地喝水也是。

  小楼说:“哟,四爷,对您不住,赶巧了,我得喝一壶花酒去”,报以一阵坏笑。

  袁四爷接下来说的话成了俺的口头名句:“另有雅趣!……好!”您瞅睡葛优的笑,那模样奸到极处,一般人能笑成那模样么?还想不想找对象了?

  英达又附上一声马屁干笑,袁四爷派头不减:“那么日后踏雪访梅,再谈不迟。”一个小厮主动递上风衣。这一段戏的动作设戏完全是突出了袁四爷,谁让人家是梨园大拿呢?
  

  二十、

  这场戏说小楼泡妓院。你们看看妓院是如何表现的,首先从灯光上讲,红色为主,打得人脸都红通通的,透着一股脂粉气,淫声浪语就更不必提了,还有不少小曲,来段十八摸也应景。

  “会会菊仙姑娘。”小楼一甩手绢,表明这爷们也不完全是一大老粗。

  “哟,你倒是早言语啊……”老鸨陪着笑。老北京话把“言语”都念成“yuan语”。

  另外,表现人淫词浪语,那台词都得从鼻子里往外蹦,听听那些个嫖客就清楚了。黄磊扮的嫖客透着些许清纯,就是因为他不太会用鼻子说话。

  巩俐是导演比较看重的,她的出场是众星捧月,跳楼的设计也出人意料,导演可算给足她面子。但她前段的表演总感觉有些做作。

  小楼又玩了手邪的,小时拍砖头,大了拍酒壶,那红色的伤和酒碗和屋内的光,让这份豪气干云呼之欲出。导演可真算给国内演员面子啦。

二十一、
  两师兄弟在屋里化妆,他们俩的位置导演玩了个花活。开始两个镜头给的都是镜子里的空间,镜子里还有镜子,看上去两人对话有一定距离,给俩人的交流造成疏离感。可第三个镜头一切过来,两人却背靠着背,基本上紧贴着。这个机位的选取是蛮有心的。

  接下来对话,又是用镜子里的空间来进行反打,六个镜头,从慢到快营造出冲突氛围。

  小楼说:“蝶衣,什么时候一块去逛逛,就知道了,嘿哟……”哥们自个儿美不滋地乐上了,这时再切一个镜头,镜子里只有蝶衣没有小楼了。蝶衣起身就走到桌角,一层屏风挡住,镜头拍不到。

  蝶衣“从一而终”四个字出口,转身靠近小楼,蹲下,这就为镜头的切距离切换打下基础,打什么基础?煽情基础呗。

  蝶衣说出那句经典:“说好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声音有些嘶哑(本剧中蝶衣少有如此动情说话,可谓重音)。

  音乐起,煽吧。

  “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唱戏得疯魔,不假,但要是活着也疯魔,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里,咱们可怎么活哟。”鼓点声起,与蝶衣煽情的配乐完全不搭调。两人勾通有了问题。

  这段交心的对话,导演是直接拍。可当小楼一说完,小楼一转身,机位又对准镜子了。交流总难如愿,也打下了今后悲剧的动机。

  第四次上演《霸王别姬》,上回是多了个袁四爷,现下是多了个菊仙。说白了,这两人唱这出戏导演就没痛快地表现过一回。而且上回虞姬先出场,这回小楼先亮相,针对菊仙嘛,而且说词也全归他,因为下面的戏都是他比较主动。

  

  二十二、

  菊仙赎身,这一段对白写得也很精彩。注意那吹大洋声音的独特效果。

  虞姬出来谢场,看那一个个FANS疯得五迷三道,狂热的声音与赎身那场形成对比。而且欢呼与掌声都是虞姬的,也与霸王形成对比。这段戏虽然蝶衣没说话,但特写镜头也不少,彰显身价。

  接下来菊仙搞定小楼,然后到蝶衣和菊仙第一次碰头。先是一个从左向右的横移,隔着屏风蝶衣向右走,下个镜头正对镜头走,直接切一个菊仙面对镜头的特写,这俩人就算对上了。小楼拉到蝶衣向菊仙介绍,蝶衣身着华丽戏服,而菊仙衣着简陋,地位自然不平等。

  “噢,菊仙小姐,失陪了。”人一嫉妒,这声音就,冷哇~~。蝶衣扭衣进门,“咣”的把门关了,这里是声音表现情绪。

  菊仙一衣青色粗布衣,愣是诱得小楼脱下红色袍子把她围住,红围青,这一个色调的变化说明了一点——就像剧里有哥们说:“这妞可够厉害的。”这一段给菊仙的戏够不一般,给单人基本全是特写,渲染得不得了。

  蝶衣不乐意了,用力开门,背面(与进屋镜头相反),又是咣的一声,众人从吵闹到安静,这一下两人冲突继续恶化。

  “菊仙小姐,你挨哪儿学的戏呀?”砰的一声,把鞋摔在地上,心里的反应到动作上。

  小楼在打圆场,切一个蝶衣特写,眼似有泪光:“黄天霸和妓女的戏,不会演……”,这话说出去就把局面搞僵。小楼要走,蝶衣站起来,大声说:“别走。”这几个镜头,最大的动静都发自蝶衣,可见其心态。

  “师哥”,切一近景(这段戏就没了菊仙或小楼的近景),是为了又渲染一道:“袁四爷今儿晚上请咱们过去,要栽培咱们。”这就是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小楼能不急么?霸王与菊仙走出门去,这时候环境声与袁四爷走出去时一样,都对蝶衣心里有个冲击。

  蝶衣在镜中颓然坐下,袁四爷乘虚而入,俩镜头给的也是镜子里的空间,他们的关系当然不会怎么样。蝶衣给两个小孩盖上被子,嘴上一笑,心里估计想起与师哥小时的美妙时光。黑场。

  

  二十三、

  蝶衣与袁四爷见面,声音上是雷声轰轰来反衬。这打雷扯闪的,能有好事么?

  “欢喜无量啊”,袁四爷从后面凑上,那眼神够邪性的。蝶衣找到旧宝剑,这四爷又悄悄从后面凑上。

  蝶衣找到宝剑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有讲究,从远到近,袁四爷居心叵测可见一斑。这些也是在一个镜头内完成。蝶衣自是矛盾兼犹豫不已。

  “程老板,愿做我的红尘知已么?”又是一阵滚雷,切。

  只有袁四爷化了妆,蝶衣才会找到一丝感觉。户外的蓝光打得两人迷离得紧,醉酒唱戏,是一个较长的固定镜头。而蝶衣抽剑之时的几个镜头与影片最后相同,此处已经埋下伏笔。

  “别动,这是真家伙。”袁四爷算是露出自己真实的声音,对蝶衣来说更是一个不好的暗示。

  蝶衣特写,潸然泪下,滚雷声。

  两人贴近,一声巨大的炮响,切。

  二十四、

  小日本进城,气氛压抑,冷色调,阴天有雷。也为蝶衣与小楼断交打下伏笔。

  一个长镜头跟着蝶衣走到喝醉小楼面前,蝶衣一身黑,小楼是白衣服,明显不搭调。而且与身边那么多看客比,那身黑外袍也的确是很显眼的,与他目前心里状态相附。

  他背对众人着说:“小楼,从今往后,你唱你的,我唱我的。”又是一声滚雷。

  下面一场是蝶衣唱《贵妃醉酒》,与小楼分开当然不能再唱《霸王别姬》。

  有日本人在的戏台,布置当然有所不同,整得膏药整场飞,怎不煞风景,于是传单从天而降。台下台后乱成一团,唯有台上蝶衣浑然不觉,入戏嘛。灯灭了,他自顾自的转,灯更亮了,他转得更来劲。这一个光的处理很引人注目,自然就给台上的虞姬的功力加了几分。台下连起哄带叫好的乱成一团。

  这时候袁四爷站起身来,注意声音的表现,他拍掌,一下,两下,掌声开始成片起,由小声到大声,可观众掌声再大也盖不住老袁这不紧不慢的巴掌声。这种表现还不算完,日本子站起来脱手套也拍掌(一个明显的仰拍,日本子牛啊),这就基本听不到掌声了,环境声响到一定程度了,这样处理的空间是正常的。说到环境声音俺多提一句,电影里就怕远处的声音表现得和近处一样,国产劣制电影里有不少这号的,两人谈恋爱,隔着老远呢,脚步声和说话声大得像在你耳朵边装修一样,走到近处,还是那么大声,这种玩意哪里还能谈什么逼真性和空间感?

  这一段剪辑速度从慢到快,掌声和蝶衣的转圈交叉剪辑,长度到是由短到长,最后由一个虞姬倒下的特写结束这场戏。声音方面是由小到大,还包含有敌我冲突,自然就营造出另一个高潮点。

二十五、
  小楼拿茶壶拍晕了伪军,俺是蛮奇怪的,一小破壶都快赶上板砖的杀伤力了,看来旧社会的产品质量还算过关。

  蝶衣穿衣服准备救小楼,这时候菊仙冲出来添乱。(剧情片嘛,没几个好添乱的角色能好看么?)

  蝶衣背对着菊仙穿衣,有个对话镜头有点意思,菊仙脸略左倾,面对镜头呼哧带喘地对蝶衣说:”你要去晚了,他可就没命了。”切过来碟衣,他面对着右边,似乎是正面对着菊仙听她的话,菊仙像是在他右边,结果菊仙走一步从左边入画:“师弟。”俩人关系还是背对着。这一个小的镜头关系转变,感觉出这俩人仍是对立情绪。

  俩个人支走那爷,说些私房话。蝶衣边说话手中还擦拭着自己的家伙,感觉像是袁四爷送的那份礼,他眼睛一直不看菊仙。这段戏俩人的动作和眼神比较耐看。

  菊仙终于服软,“这可是您自个儿说的。”蝶衣打赢了这一场。戏曲声音先入,切。

  二十六、

  蝶衣给日本堂会唱《牡丹亭》,乖乖不得了,一个漂亮极了的剪影式移动影头,像缓缓打开的一幅国画,还加上一点蛐蛐叫,一个字,优雅。也冲淡了不少给日本人唱戏道义感上的负面效果。这一段蝶衣没有化妆唱,于是镜头一直只给腰以上的中景,与戏台上的特写或近景区别开。

  日本军人虽然可恶,也有懂戏的,就像二战期间德国人虽可恶,在《钢琴家》里也有爱音乐的一样。艺术嘛,的确威力惊人。另外注意白手套拍掌的声音与平常拍掌的声音当然有不同。

  军营外,光打得阴森森也就罢了,还平白无故整出不少烟雾,乖乖隆的东,难不成小楼在狱里要升天?嘿,嘿嘿,嘿嘿嘿。可这家伙出来言语可不善。

  “你给日本唱了?”“有个叫青木的,他是懂戏的!”(迷戏太深,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呸的一口痰,蝶衣这一仗是打败了。小楼走掉,蝶衣转过头来,逆光,脸部光暗得惊人,黑成这样也暗示他情绪的极度低落。这里是用光反衬人物心情。

  小楼大摇大摆走向汽车,他居然还穿条红裤子,扎眼得很。试图保持正面形象一百年不倒。(到了文革时期终于倒得不亦乐乎)

  切过来,蝶衣脸上的开始被光照得煞白,表现一种惊慌情绪,又是光来反衬人物心情,下面自然就该认清日军的残暴面目。枪毙场面是个大俯拍,暗示蝶衣的视角。

  枪声过后,余音未了,切,下一场开头紧接着就是鞭炮响声,两种相似又相反意义的音响运用于转场,当真巧妙。

  二十七、

  菊仙正式出嫁。喜庆场面,红色自然少不了。看她的动作设计,一脚踢开红毯子,冲上去冲着小楼就有啃的意图,这娘们的性格可见一斑。

  洞房,不是小楼喝高,反而是菊仙抢着要喝,不是不强的。这边厢甜甜蜜蜜,暖色调为主,那边蝶衣和袁四爷聚餐就是冷色调的光了,造成一个反差。心上人结婚,新娘不是俺,凄凉。

  瞅他们吃的东西,贵是贵了,把活王八的血“生生抽取”,恶心也足够恶心。就在杀王八的过程中切了醉酒的蝶衣三个反应镜头,他的表情由不忍到发出讥讽式微笑,看得四爷心中暗乐。与四爷的亲切镜头都是隔着层纱拍的,对这两人的关系,导演一直不想表现的太过直白,都是带着妆演。

  切到菊仙那边,本来想看看洞房床上戏,唉,生生让导演略掉,而且略得也不够技巧,咳咳。

  菊仙:“够了,不唱戏了”,是啊,往后的日子,大家都没好戏唱了。

  二十八、

  蝶衣抽上了大烟。这是个透着鱼缸拍的镜头,稍变形,在影片后面还有类似镜头呼应。

  蝶衣走到戏院前,烟不离手,这时又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此时的环境声与前面两次形成明显对比,声是人非,沧桑感出来了,他的表情也由一种怅惘转成剧烈咳嗽,暗示病根,现状亦不佳。

  那边小楼也不长进,斗上蛐蛐了。菊仙在前景骂他哥们,他只好缩在后景的屋子里(连面都见不到,这气管炎发的)发牢骚:“玩蛐蛐,大爷乐意!”在屋里,哟嗬,见过吵架摔东西的,没见过男人也这么能摔的。这小楼把家里不值钱的玩意摔光了:“得,这下您乐了吧?”这段吵架一直用的全景,固定镜头,这是淡化处理,要把真正的冲突留到影片后面。而且地球人都知道这菊仙有本事,搞定个把老公当然是小CASE,毛毛雨啦。

  二十九、

  老头子又要训人了,这吕齐欲擒故纵,老油条能惹得起么?厉害啊!

  看蝶衣和小楼的穿着,就知道两人经济状况大不一样。所以老头要说:“程蝶衣,现在你师哥不唱戏了,你也该拉他一把吧?”老头咣的那烟杆甩蝶衣脚下了。

  老头子大打出手,小楼主动献臀。这时候老婆不干了,又出来添乱,可这下子可碰着老油条,还给她上座,舒舒服服地看自己男人挨打,不是不狠的。

  打小楼这段戏声声到肉,镜头也不放过蝶衣,把他给框到边上,他的表情看出,这一下下板子跟打在自己身上也无异。

  菊仙又开始叽歪,被小楼训斥而去,情理之中,老爷们的事嘛。好在俺也是老爷们,如果还需要继续叽歪几句,列位看官有泪务必强忍。

  老头子让两师兄弟靠近着点,冷淡的空间关系一被打破,再整点儿小配乐,这观众自然就会认可二人和好如初了。老油条还没完,把两人脑袋往一块撞得砰砰有声,这场戏蝶衣没有一句台词,两人的表情自然都值得细看。

  吕齐最后场戏狠狠过了把瘾,功成身退。在悲凉的一阵弦乐引子下,念出“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阖然逝世,最后还促成了师兄弟继续登台,可谓“生得伟大,死得光荣”,阿弥陀佛。

  老头子一倒下,马上接师兄弟下跪,动作接动作,转得自然。两兄弟都穿着丧服,这下子在服装上终于找到了以往和谐的感觉(像开头的照像一样)。

  他们找到小四,蝶衣与小四的几句对白都是给他全景,或者是背影,而他又是收养小四的人,但这种镜头间的关系表现得并不亲切,为以后打一伏笔。

  下一个镜头是背景交待式的,日本投降,对于抗日时期,本片表现篇幅较短。

三十、
  屋内,小楼与菊仙,窗外传来零星爆竹声,相对安静。切到吵闹的蝶衣给国军唱戏的现场,跟日本人唱都没这么闹过,基本上听不清伴奏声,还有场边的手电筒。蝶衣不唱了,全场一个静。

  “嘿,怎么不唱了?”士兵冲上台将蝶衣围住,这与后面给解放军唱亦形成对比,声音吵。

  小楼出场求急,又是一个全场静。

  感觉这哥们又要玩邪的,果然最后台上台下打成一团。而小楼与大兵的对峙戏中都插入菊仙的镜头,她的环境色调暗,而戏台上亮,一亮一暗交错起来人眼就会保持兴奋。同时也是一种情绪上带来危机感的剪辑。

  众人打闹得不亦乐乎,仔细听配乐,有一声声的重音。这时一声闷响,菊仙被打中肚子,配乐中一个悲凉的女声起。这时候给碟衣的特写,切成中景并被冲进门的霸王闪到一边,于是众人都围绕着菊仙独蝶衣不见。然后再切一个蝶衣的特写,他眼睁睁看着霸王抱着菊仙一步步走远,心里惊魂未定。

  下一场景,蝶衣一个人站在破乱的舞台,踢响一个破玩意,这声音显得突兀,自然不是好兆头,果然就被人锁走。“还要抓人哪?”小楼一通吼叫,然而给的是远景,根本看不到具体的人和动作,观众只能看到破烂的剧场,这从画面上就消解了他的怒气的发泄,显得个人更加无力。

  “程蝶衣犯的是汉奸罪。”人被带走,孩子没保住,霸王的一个近景,脸上血乎拉碴的,妆也没了衣服也不整洁了,哪里还有霸王的模样?弦乐一铺排,霸王缓缓转过身子,耳边响起呜咽的警报声。

  当真是惨。

  三十一、

  屋内,小楼与菊仙,与上一场戏的位置相似,但境遇已是大不同。

  小楼求四爷救蝶衣,与菊仙求蝶衣求小楼一样,主动权在别人手里。这小楼搞不定四爷,自有能搞定的主。随着几声仆人的叫喊,菊仙又大模大样的出现了,给的是全景,这段戏当然要突出菊仙,但导演这时切的偏是小楼的特写,就给菊仙留着悬念呢,看这娘们如何施展。

  镜头切近,菊仙与四爷都穿白衣服,小楼与那爷都穿深色系的,人眼睛都会先看亮的地方,于是那两人的地位在这场戏中占主角。

  菊仙唰的一抽剑,还笑,这风采没得说。自从她说了话,四爷连一声都没得吭,女人当真了得。

  “可这人哪,总有指望错的时候,袁四爷,您可别怪罪蝶衣啊。”菊仙自顾自出画了,把四爷撂在那儿哭笑不得。

  袁四爷声音都变了,坐下来,手摸着茶碗不断打颤,得,又一个被搞定的。“慢着,话说清楚喽。”四爷急了。

  菊仙转过身来,微笑不说话,却是一阵鸟叫唤,切。这也算一种趣味性。这场戏可把菊仙的能耐表现出来了。

  三十二、

  菊仙见蝶衣。这里的光打得比较有造型感(这部影片的光的使用都不太照日常规矩来,完全为塑造人物交待情绪而用)。两个人处理两个光区,中间是黑黑的一道,对立情绪永远存在。

  菊仙走过去,在黑暗中站着,而给蝶衣一个近景,他的脸上基本没光,状态自然低落。

  切到菊仙,她脸上光也少,可是一个略仰拍的角度,给蝶衣的是略俯拍。这场戏中她当然占优势,一道光从她脑后射出,够美的。

  菊仙转身走,关门,发出巨大响声,声音没结束就切到蝶衣抽烟,这一响声也代表了蝶衣的心声。同时,庭审的环境声音先入,由虚到实,导演一直耐心的不切,等到声音从模糊变成很实在的感觉,再切。

  三十三、

  与牢里光线相反,法厅里全是暖色调光,声音也乱,但光从窗外斜斜射到蝶衣脸上,造成一种夕阳时分的落寞气氛。

  四爷出场,帽子一摘,由动作引出一个特写,夺目得很。“还用手枪顶其项背威胁,就是后脖梗子。”这家伙简直太噶了。“倒底是谁辱我专门民族精神,灭我国家尊严。”观众一声好,整得和戏园子里一般,四爷满意入坐。

  一切都很顺利,但这时切一个蝶衣特写,却是背面的,明摆着要与众人不爽。

  法官反复训话,两个背面特写也酝酿够了,就干脆直接给程蝶衣一个大特写。一个好的演员会懂得自己在特写中的位置,因为任何细微至极的动作都会在银幕上被放大N多倍。

  蝶衣垂着头,眼睛无神,还老往下望,但基本没有表情:“堂会我去了,我也恨日本人,可是他们没有打我。”群众开始闹腾。

  蝶衣继续说:“青木要是活着,”他开始慢慢抬头,灯光师往他眼睛里打的那盏灯效果出来了,“京戏,就传到日本国去了。”得,他又是哪壶不开提那壶,庭上大哗。

  蝶衣的脸慢慢变得激动,开始出现明显变化,他纵声大喊:“你们杀了我吧。”在大特写里这样大动作地一喊,当然是重中之重!情绪一下涨到顶点。

  在“吧”字出口时,镜头快切小楼特写,再切蝶衣转头特写,眼里有泪光,又切小楼特写,这四秒钟剪辑师快切了四次两人面对面的表情,同时凄凉的配乐起,把蝶衣与小楼的关系交待得极富冲击力。

  四爷走掉,在远景中注意菊仙站了起来,然后切回蝶衣与菊仙的镜头,菊仙呸了蝶衣一口(上回是小楼,这帮人可真不讲卫生)。

  四爷走了,程蝶衣反而被释放了,连他自己都不知所措。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乱七八糟。

  三十四、

  画面切到夜景,色调与上场形成反差,再切到屋内,又是一个反差。国民党自然也有爱看戏的司令。蝶衣唱昆曲《牡丹亭》,背景变成了蓝色,一反京剧的大红背景。

  隐黑,再渐起,还是那个渔缸,声音是混响,而程蝶衣的声音显得格外虚弱。这场戏的处理也有点“非现实”。而且这段戏的十几个镜头全是透过渔缸拍的,连英达的镜头都是透着绣着鱼的屏风拍的。关于这鱼这缸代表何意?众说纷纭,俺就不费这老鼻子劲了,自有专家靠此谋生。俺是觉得没有这么大的必要搞得整场戏全是鱼,过于刻意,虽然现在京城水煮鱼还是那么火,非典时期去沸腾渔乡吃饭还得排队等位置……扯远了。

三十五、
  从从一场的屋内切换到屋外。从室内到室内也是影视里常用来转换场景的手法,空间的跳跃,一明一暗,也产生节奏感。

  小四说:“段师付收下了。”镜头摇过来,有人在远处拔出那把剑,再切近,发现小楼衣衫褴褛卖西瓜,成为了一名朴实的劳动人民,可惜脸上缺少点朴实的笑容,毕竟霸王当惯了。

  再切两个两人的对面镜头,感觉距离并不远,可英达过来拉着蝶衣走到小楼面前时,才发现俩人距离其实很远,隔着条街呢,而且中间一部汽车不断的叫,打扰正常交流。这种制造幻觉的手法是电影这种媒介的掌手戏。

  群众哄抢汽车,几个人闪到一边,蝶衣身体正好挡住张太监,搞一个伏笔,下个镜头就把张太监给闪出来了,当然没有观众会认出他来。然后切他一个全景,背景音乐声变大,为切换做准备。张公公已经谁都认不出,真成傻子了。这时一阵白烟飘过,切一个游行的队伍,你就会看得到不少红色在脸前乱晃,解放军进北平,与刚才白色形成反差,一声锣响,再切,就是一眼的红色,一颗红星摆在正中央。这几个镜头关系是用红色做为动机。

  三十六、

  第五次唱《霸王别姬》,基本上唱这出戏,时间是一次比一次短。虞姬状态不佳,台下那爷等人心里暗急,蝶衣一句没唱好(烟酒误嗓),两人在台上只好抓狂。在这里敬告众青少年:吸烟有害健康,连中南海也不例外。

  接下来的声音处理比较有意思,霸王一鞠躬:“各位老总,实在对不住。我们这位角儿,今儿个——”声音透着不安,谁曾想人家热烈鼓起掌来,俩人赶紧鞠躬,心里直嘀咕。那爷在旁边正纳闷儿呢,人家已经“向前向前向前……”的,把小歌儿给拉上了,咱们解放军叔叔们听戏都要讲三项纪律八大注意,这阵势谁见过哇?当场就把两位角儿给撂台上了。估计俩人心理紧后悔着呢:师父要教会俺们唱这玩意多好。就算这俩人不这么想,小四也会这么想,难得的一个特写让他发挥。

  蝶衣隔着渔缸要戒烟,这时环境声又入,再切就到“打倒反动戏霸袁世卿”,这个镜头一片冷色,打倒戏霸嘛,当然与上一场形成区别。不由想起葛优在《活着》里的角色,那回是他看别人被打倒而心存侥幸,而这场戏中的小楼和《活着》里的那个葛优就有点儿像。

  小四自然是成为所谓革命中坚力量,谁能说头脑糊涂四肢发达的年青人不可怕呢?

  注意下一个小四跟随解放军部队行走的路线,这个向后移动的镜头是不是有点熟悉?对,它与蝶衣与小楼,小豆子与小癞子曾经走过的路线一模一样,这一次人非物也非,改天换地了,无论是声音,动作,声彩,都形成一个全新的对比,红旗随处飘,奖品人人有,欢乐家家送,梦想成真,耶~

  三十七、

  随着广播里的声音“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接的却是蝶衣歇斯底里的叫声,还有打碎玻璃的声音。小楼在帮蝶衣戒烟。一到戒烟,自然离不开我们陈导喜欢的金鱼,然而这次金鱼用得还不错,一个特写,一只手伸入渔缸,从手掌渗出红色的血与金鱼同色,触目惊心。而透过鱼缸的某此部位拍人脸是会变形的,导演也高兴地抓住了这个变形的镜头,用了好几次,极力反映出蝶衣目前的状态。

  菊仙进屋,她现在的装束已经很“土”了,但耳环还是有的,细节也要反映出人的性格。

  “我冷,娘,水都冻冰了。”上回蝶衣说这话,切掉了他的一只手指,走上了这条路。这一次,还能切掉什么?

  
  三十八、

  众同行来看戒烟的蝶衣,这时候大伙儿的衣服早没了旧社会的五花八门,一水儿的蓝绿灰。

  切到蝶衣讲课,红色的背景,与旧时舞台一样,摆明了他还天真地想搞什么京剧艺术。

  “大家让我说几句,那我就说几句,说不好……”唉,这人还真单纯,还真敢开口。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就得记住一句话:你不说话没人把人当哑巴卖了。对了,好像这个时代也还流行这句话,俺还是少叽歪两句为佳,为佳。

  这哥们不听,自顾自讲开了,讲到后面,背景颜色都给他换了,变成冷调子,这就摆明了“革命”不允许艺术嘛,可蝶衣还说:“我就怕,这就不是京戏了。你们说呢?”还说什么?背景都给他换成黑色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开始是给他一人的镜头,感觉他与听众有距离,当然是有距离的,可画面切出来一个远景,蝶衣其实是坐在众人中间,一种不识时务的感觉。

  小四站出来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古时候的英雄美人上了台就是京戏,现在劳动人民上了台,就不是京戏了。”俺从这儿悟出一个道理:什么事情一扯上劳动人民作靠山,你就怎么也倒不了台啦。所以俺现在正式宣布:俺是正经八百的劳动人民,出门保证走七步,不走五步……

  “段师付,您说说……”这就是憋着给段小楼下套,菊仙不干了,“小楼。”这女人厉害,把小楼叫下来,免除一祸。菊仙给他一把伞,嘿嘿,俺个人分析菊仙的意图:小楼你就“闪”吧,瞎掺乎什么劲啊!

  三十九、

  小四顶水壶,蝶衣与小四的冲突,声音是够大了,动作也不缺少,但导演还是在他打人的那个镜头给一个远景,降低他的冲击力,同时画外声音革命歌曲又起,越来越大声,这小四是留不住了。

  小四走出画,歌曲正好唱到“胜利歌声多么嘹亮”。这片子的后面一段充满了各种革命声音,尤其是歌曲。

  “滚吧,一辈子跑你的龙套去吧!”蝶衣愤怒不已,“龙套去吧”几个字切到小四走后的一个空画面,小四又回来叽歪两句:“我要是再跑龙套,对不起您的栽培。”伴奏声起,从冷调画面切到一个暖调画面。新社会不同了,角儿们再也没单独的化妆间了。

  两个虞姬的同时出现当然是个视觉上的冲击,这俩人一左一右把霸王搁中间了,在往后的几个镜头里,这种镜头关系一直都不变,这霸王的感觉估计就像在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这时候切这只蚂蚁与蝶衣的两次特写,他只好皮笑肉不笑。

  霸王也急了:“你说的你去通知蝶衣换角儿的嘛,啊?”切一个俩虞姬镜头,小四不阴不阳地说:“这话您都不说,还有谁能说?”这时候想砍丫的人估计不只俺一个。

  霸王真急了:“舔了。”黑话,俺也听不懂,大概撂挑子了吧,霸王不干了。

  一个后移镜头,气势汹汹,师兄弟占了上风,可菊仙出来挡住,把这后移的动作势头打破了,这下子兄弟俩的反抗马上就遭镇压。用运动来表现情绪,给观众的视觉直接造成这种下意识的冲击。

  “段小楼同志,而今台下坐的可都是劳动人民。”小四功没练成,不阴不阳倒是学得青出于蓝,劳动人民这四个大字算是毁他嘴里了。伴奏声起,掌声起,热烈异常,虞姬也开了腔,霸王唱不唱?声音都烘托成这样了。

  为让霸王上场,菊仙也暗地使劲,几个哥们还靠传递他的行头来表现众人之期盼,这个类似“击鼓传花”,又好像上甘岭传苹果的镜头最令霸王抓狂。动作也烘托到一定的份上了,不唱能行么?蝶衣亲手为他戴上,切一个蝶衣转身画面,一个跟移的动作镜头,蝶衣独自走远,整个空间只剩他一人,身边人由多至少也造成孤离感。画外声“大王回营了。”“来也!”霸王上场了。此时蝶衣心情可想而知。

  这时候一个全景镜头很讲究,隔着幕布,后台的蝶衣(背侧面)看着前台的霸王与虞姬的影子,观众自然会投入到此刻蝶衣的心情中去。

  菊仙为蝶衣披上衣服,导演给了各自一个特写镜头,一个浓妆一个素面,眼神里虽各自无奈,但仍存无法磨合的对比与反差。

  
四十、
  小楼给蝶衣道歉,小楼的衣着已经很“劳动人民”化了,而蝶衣永远是讲究的旧式服装,与现实格格不入,从衣着上就能看出此二人沟壑已经越来越深。而且对话一个在屋外,一个在屋内,空间的差异也说明根本没法交流嘛。

  “你也不出来看看,这世上的戏都唱到哪一出了!”小楼也郁闷啊,在那个年代,懂点事的人全郁闷。

  “虞姬为什么要死?”“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可那是戏!”小楼受不了了,闪人。

  蝶衣慢慢回过头来,再切,他走到两排花花绿绿戏服中,点燃了他们。弦乐起,隐黑,他走到荷塘边。这一段有种难以排解的郁闷。

  戏服烧掉了,现实必须得接受,画面再切的时候,蝶衣已经一身“革命装”了,广播里的声音告诉我们“文革”开始了。这时的几个画面全是纵深运动,蝶衣永远在镜头的中部或深处,烘托出他无尽落寞之情。

  再切下来就是夜景的暴雨,文革开始了,暴风雨来临了,菊仙、小楼,把行头等“四旧”全烧了,屋里还竭力保持一点暖色,菊仙穿上的那身红衣服,墙上虽然也有一些红色,但在声音上:暴雨和广播已经足够无情。而给蝶衣的画面更是可怕,黑压压的还闪电,还是顶光,啧啧。

  这些人都混得没法看。但在这种时候导演还要搞一段床上戏,让观众都没了欣赏欲望时给你来一段情欲的——当然,文革是让所有人都没了自己的欲望。一声响雷,二人亲在一处,也算是寒冬中的一点温暖了,色调也暖和了些,而蝶衣的头顶那蓝光仍在不停的闪。再一声响雷,二人已经上了床,床边两盏灯打得也太美了,这陈凯歌有的时候就是浪漫得不管不顾的。

  屋内的旖旎氛与屋外的暴雨截然相反,几次对切已经把蝶衣的心情渲泻无疑。

  四十一、

  到交待问题那场戏了。一盏大灯一打,切到小楼的中景,只有冷冷的画外音,和被审视的灵魂。这个镜头切过去,又是那盏大灯,像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东东在对你冷冷逼问,这玩意在面前闪着,不死也得吓走半条命。

  “王八蛋,让他出来。”小楼怒叫,镜头一切,英达同学蔫不拉叽出场了,给小楼一沉重打击。然后是小四的仰拍(牛气冲天哇),他说:“你说共产党来了,你也照打不误。”下面小四让小楼拍砖,这次拍砖可是青砖,那玩意拍死一头牛的可能性都有,可这回是往自己脑门上招呼——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切到正面镜头,小楼已经惨不忍睹。

  逼问小楼去妓院的时候,小四从仰拍的楼上一步步往下走,镜头慢慢移,那脚步声听在耳里,可够吓小楼个半死了。

  “你要好好揭发程蝶衣。”

  四十二、

  从静的屋里转到吵闹不已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批斗场面,节奏上是个跳跃。而且是连着的运动镜头,突出气氛之紧张,更兼配乐的那一声声重音,也砸得人心头一紧。在大家都惨兮兮的时候,蝶衣出场,仍是那么漂亮的一身戏服和妆扮,维持着最后的与众不同。

  他与小楼面对面,仔细地帮小楼勾眉,可这个时候,越漂亮越反动,蝶衣的后果可想而知。

  再切到室外,这时候一个向后移动的跟拍镜头,吵闹不已,现在有谁还能认出那就是小四跟随解放军部队欢呼雀跃的路线,就是那条蝶衣与小楼意气风发去往戏院的巅峰之路,还是小豆子与小癞子曾经走过的理想之路?仍是一模一样,可这回,是批斗霸王跟虞姬,是体现人性至恶之路。

  从光与声的各个方面研究这四组镜头,都是很有意味的。

  那场表现打倒蝶衣和小楼的镜头,前面永远都有熊熊的火光,人拍出来都变形了,俩人的妆也都惨得慌,这种煎熬当然非常人所能忍受。

  小楼越揭发越来劲,已经失去理智了。说小楼“不知抽光了多少劳动人民的血和汗”。

  这时候的菊仙是最为可爱的,一身白衣服,让人对她以前的不好印象一扫而光,她还冲入火堆去捡剑。

  小楼带着哭声,配乐带着哭声,一声声的重音,这场戏的声音设计让人惨不忍闻。

  “你们都骗我,都骗我。”蝶衣喃喃地念出这段台词,心如死灰……奇怪得紧,就在此时,俺鼻子里居然闻到一股子火烧东西的味道!难道俺看此片也入了化境?雌雄都不分了……

  “我也揭发!”蝶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持摄影也开始摇摇晃晃地跟上去。所有其它声音都沉静了,只有蝶衣声嘶力竭地控诉,还有画外那冷漠的鼓声。这时候手持的段落镜头淋漓尽致地表现出种情绪。

  “是咱们自个儿一步一步,一步步走到这部田地来的,报应!”揭发……揭发……揭发……

  “段小楼,她是不是妓女?是不是?”“是……是……!”“你爱她吗?爱不爱?”“不,不,不爱!不爱她……”人活到这份上,的确也没什么活头了。

  “我跟她划清界线了!……”声音经过处理,听在菊仙耳里,自有如五雷轰顶。

  合声起,一个仰拍的火光镜头,种种情绪到了顶点,有个了断。

  这成为影片最悲凉的高潮。

  四十三、

  一个正面的全景,寺庙前,蝶衣缓缓抬头,与菊仙的两个特写互切,脸上的那种表情和心里的感受,写多少字都难现万一。远景,菊仙缓缓走下台阶。很静,然后猛切小楼撕心裂肺地叫喊和哭声,蝶衣冲进屋去,两人撕打在一起。导演用一个远景冷冷的凝视,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可渲染的?

  俩人的叫喊都不像人发出的声音了,切一个“听奶奶讲革命……”的背景声,这命被“革”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

  几个特写描述环境,全是红色的,钟响,再切,四爷的礼物,居然还依旧动人。又能看到红色的袖套。陈凯歌是比较喜欢这种颜色的,从《和你在一起》里也能看出。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镜头移过来,是镜子里的空间,背后出来一溜红卫兵,再切一个大的全景,脚步声,超成一种对立的紧张感。还是镜子里,吴大维同学的脚步声慢慢逼近,伴奏和声先入,画面隐黑,再渐起时,已经十一年后,这个声音跨越了十一年,又回到了片头。

  

  四十四、

  影片最后一段的视听处理得极为精致,形成隽永的一个高潮段落。

  一道顶光打下,漂亮得紧,师兄弟第六次合唱《霸王别姬》,这里没用切换,摄影机一直跟着,直到小楼说“不跟趟了,老了。”切一个蝶衣微笑的特写,再切小楼转过身来,接着两人面对面的特写连切了好几次,音乐起——的确,俩人已经有多少年没这样面对面的……切这么多特写了?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快切,还是特写,这一段基本把影片里的大部分特写给最集中的用掉了,情绪在慢慢铺陈着。

  蝶衣看着着别处:“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似恍然一悟,“来,我们再来。”伴奏声入。

  切回全景,“大王,快将宝剑赐与妾身。”“千万不可。”又一段较长的镜头,再切过蝶衣的特写,音乐声急促起来,蝶衣缓缓从右向左转过头来,表情平静至慢慢微笑,背景光打得也格外圣洁,音乐声更为急促时,切到蝶衣手拔剑。注意剑的正后方有一盏灯,打得这一幕美极了。

  音乐更急,特写,剑慢慢出销,突然加快,“呛”的一声,音乐骤停,灯光骤亮,然后切霸王背面特写,“哐”的物体落地声音,霸王猛转过头来,眼睛充满惊愕。

  “蝶衣!”霸王眼神变得无限悲凉。

  “小豆子……”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隐黑。

  音乐起,字幕升。

  全剧终。
  

  
  后记:

  一共十段,十全十美,希望像哥哥想的那样,呵呵。

  有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了,这只是简单的过了一遍,是纵向的,其实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根据其中很多细节,用横向的方法进行分析。提练、总结出本片的声音、摄影、美工,运镜或一些侧面的精巧之处,这就是另一段文字了。

  如果侬能熟悉掌握这种读解影片的方法,再运用到其它片子中去,可能就会体味出常人不能体味的妙处,而且学电影最好的老师就是看电影。

  个人认为,陈凯歌最有价值的作品当属《黄土地》,这部影片宣布了“第五代”导演以一种全新的视觉语言走进了世界电影宝库。《霸王别姬》里没有这种突破,但有的是精致与细腻,确准与老到。就像一个激情洋溢的年青人与一位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一样,二者没有高下之分,同样可称得上是影坛精品。

  罗嗦完后浑身一松,兴混得想吃水煮鱼。

  谢谢大家肯读完这么长的叽叽歪歪,你们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当真是另有雅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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