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桐去电影院,看了粤语版的《龙城岁月》,二人纷纷激赏。被删减了14分钟,改掉了结局,所以只能算看了《黑社会》的80%。如果你看的是国语版,那又得减掉20%,甚至更多,因为语言在影片中重要性,相当高。

  尽管看不到原版的《黑社会》,我还是很兴奋,因为从这80%,已经嗅出这是部出色的电影。当然,也许它不会有很好的商业成绩。

  《龙城岁月》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以前很少有导演用这种方式处理黑社会题材。里面没有什么帅哥和让人享受的场面,但却有种朴实的力度。

  首先是视听风格上,与以往往的杜琪峰影片有些不同。我比较的是《枪火》《PTU》《柔道龙虎榜》这类具强烈个人风格的作品,相比那些夸张、巧合的故事,人物造型和刻意用光,静与动的强烈对比,《龙城岁月》显得老实多了,影像更自然,更低调,但这更有生活的魅力。

  老杜子说这是部讲述黑帮文化的电影,所以这回他镜头下的黑帮,首先不是酷帅怪,而是普通生活。一开始,就是一群女人搓麻,一堆男人喝茶,谈社团选举的事。吵吵嚷嚷,一派家常气息。社团一群老领导做重要决定的过程,也就是在个小破屋里喝喝茶就搞定。整部片子里的黑社会,基本都没有以往华丽、舒适的环境,大家都是普通“混混”而已。有个镜头让人印象深刻,它代表了这部片子的某种倾向,任达华身为老大侯选人,只身走到路边一家肉摊买肉给儿子吃,就像任何普通人一样。这在以往老大形象里是少见的,老杜子说过,你身边的任何一个朋友,也许就是社团的人。他的镜头就表现了这一点。所以你看任达华家里,装修得多俗,黑社会老大,审美水平无须太中产。

  这种生活化,尤其体现在影片的前半部分,而且是颇好玩。一方面表现在对话上。影片的对话很多,但都多在点上,不会变成罗嗦。众多切口和方言,给影片增添了不少生活感。如果换成国语,简直是没法接受的。就连简单的一段过场对话,“曼联?扑街。守门员?废柴。”,这种语气和音调的趣味,不可能由另一种语言代替。而且里面的各色人物和地名,从他们的口里念出来,那种亲切感是配音无法代替的。

  除去对白,摄影也是重要手段,整体的色调是青、蓝、灰等颜色,更接近于黑白片。场景往往只有一个自然光源,补光、打光的痕迹很少,这就显得自然。比如众老头子在投票选举的屋子里,就是一扇大窗户的光打进来,大家喝茶、争论,屋里黑得很,真实。但追求自然这并不代表缺少矛盾和冲突。这场戏是争论谁当老大,可真正突出的是不说话的胖子(前任老大)。胖子一直不吭气,只给大家倒茶,他一动,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观众心里清楚,这才是最牛逼的人物。而且这场戏,有背光取景的机位,造成人物的剪影,脸部看不清,却另有一种紧张的味道。

  影片的自然光线处理基本是贯穿全片的,从梁家辉在船上拉票,Y从山上往下踢箱子,到最后两位老大坐在一起钓鱼,很多镜头阴阴的,并不明朗。拍夜景的时候胶片颗粒粗得甚至有点过,但这却渲染了真实感,与全片的调子很和谐。不过老杜子这种人,总还是忍不住要搞点古怪,他那种“黑色电影”似的高对比打光方式还是在《龙城岁月》里出现了好几次,比如监狱里的场景,梁家辉同志大吼大叫;还有最后传龙棒,那个大大的顶光;还有梁家辉约另一个社团老大见面的咖啡店,给他的光也比较邪性,那一段的调度也让人看见了熟悉的老杜风格……等等。

  总之,这部《龙城岁月》,是老杜子在保持一些自己原有风格基础上,在视听上进行了一种“自然化”的倾向,结合着“黑社会”题材惯有的怪异、乖张,就像一曲老式的蓝调。个人觉得效果不错,因为很少看到类似的处理,有新鲜感。哪怕这种手法,在商业上可能是不太行得通的。人们可能还是习惯无间道或枪火里那些光鲜的黑社会吧。

  《龙城岁月》中这种自然化的表达,能否与影片的内容合拍呢?

  影片的主题是表达人的权力与欲望,主线是争夺老大的位置,这种设置并不见多高明,这次的剧本基本没有多余的事件,很清晰地围绕着选举、夺棒、暗斗等段落一层层的往下走,其中对不同人物的交待也比较合理,悬念不错。但也没有太让人惊喜的地方。

  剧本比较突出的是,它讲的是人的斗争,包括各种人的关系,其中最复杂的当然是黑社会内部的关系,是依赖的又是冲突的,你的利益和我的利益是两回事,但有时候你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像片中老胖子说的,社团最讲究的就是平衡。其实黑社会,也就是社会。所以《龙城岁月》虽然有很给人冲击的暴力,但它讲的不是暴力,也不是什么动作场面,劈友镜头。它讲的就是在权力和欲望驱使下,人的斗争和人的关系,这一点来说和《金枝欲孽》之流也有些相似。

  正是出于这种考虑,这样的主题用一种自然化倾向、但又带着浓重的个人情绪和风格来体现,就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这种效果,如果在时空上进一步拉长、展开,就真正有了史诗的味道。不是像《教父》那种精致的史诗,而是一种草根的史诗。

  我还没有提到声音部分对这种效果的贡献,以后再说,不过要着重指出的是,罗大佑这回的配乐很让我激赏。那种吉它和鼓点的味道,给整部影片增加了一种大气的氛围,最关键是,听上去蛮特别的。比如梁家辉和任达华坐在车里那一段,让人觉得眼前一开。听音乐能听到眼前一亮,不容易。

  《龙城岁月》也还有一些缺点,比如他的剧情设置和剪辑方面,都可以再重点突出一点。不过在没看到原版的《黑社会》之前,我还是尽量说一些好话。毕竟能在国内,看到这样一部关于黑社会的具备独特气质的作品,实在让我有些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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