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06 12:37

 没想到《2046》会比王家卫以往的电影都要闷。

  正式上映第一天的电影院里,有着清一色的情侣。右边哥们的电话响了三四次,他女朋友不耐烦地在座位上挪来挪去。坐在蛋蛋旁边的女同志开始玩起了手机,手机屏幕上刺眼的光让本就心不在焉的蛋蛋更加东歪西倒。

  放到最后十几分钟,周慕云与白玲在没完没了的吃那顿饭,俺右边的哥们终于坐不住了,拉着女友就撤退,他们一站起来,场内呼拉拉站起不少人,他们似乎对中秋节的这个选择感到失望。

  银幕上的故事在继续,黑白胶片上的周慕云倒在出租车里,车外的光一闪一闪的,他还是走不出过去的回忆?影片结束了,经历了好几个女人的他似乎没有什么改变,过去的回忆吞噬着他。而最后一个镜头,再次出现的黑洞吞噬了整个银幕。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估计不会是太愉快的事,尤其在经过那么多炒作和文字之后,大家好像已经快忘掉王家卫一直是个拍艺术片、并乐于沉溺于自我表达的作者型导演,他从来就没打算讨好谁,哪怕影片里使用的是最能讨好大众的明星。

  回到闷片这个话题,《2046》重要的不是情节,而是情绪和人物。情节发展在片中并不清晰,前后时间是打乱的,因果关系是隐藏的,对话是欲言又至的,所以不能不闷。而且,在电影院里看王家卫,感觉很不一样。尤其是《2046》,用句流行的词说,片子里的空间很“紧”。这一点在《花样年华》中也有相似。这种视觉效果与DVD在电视屏幕上展现的完全不同。无论有对话还是没对话,《2046》都经常使的使用人物面部特写、大特写,长焦距的镜头虚掉了所有的背景,色彩的运用虽然斑澜,却不明朗。在大银幕上的这种频繁处理,让观众欣赏时容易感觉到一种压迫感。

  影片基调总体上是压抑的,哪怕是在外景,人物都是处在很被动的环境。那个酒店天台上的镜头,每个人都被巨大的广告牌压在屏幕的一角。而周幕云行走在街上,从来都没有一个纵深感的全景能让观众透口气,导演很小心地控制着这种压抑感,基本很少让他释放出去。只有那段木村与王菲在树林中的拥抱,音乐与明亮的影调,让人眼前一快。而虚拟的未来世界外景也是少有让人喘气的地方。

  绝大多数时候,人物活动的空间是拥挤、狭长的,无论是在交际场所、还是东方酒店里,大家都是要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肩靠肩的穿插。那怕是在相对空旷的房间对话,前景也都会有虚掉的遮挡物或是各种框、架。这种处理尤其是运用在双方无法沟通或交流的时候。这让影片在整个视觉上的节奏都逼得很紧,接合上故事叙述空间上的跳跃,情绪的压抑和反复,一般人看下来当然费劲。

  这种处理其实涉及到一个影片的整体节奏和风格的问题。这部影片是讲一个人与他的回忆的关系。对于电影创作者来说,讲实在的故事、剧情是相对简单的(当然要讲好就很不容易),而讲清楚人的感情,尤其是含蓄的感情就更为困难。王家卫以往的作品,基本都还有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在里面,情感是寄托于上的。从阿飞正传、重庆森林到花样年华,他对故事本身的过程和叙述其实比较注意。而在《2046》,故事已经成了情感的寄托。周幕云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是他对回忆中的情感的不同应对阶段。他会找相似的女人、好玩的女人、偶遇的女人、放荡的女人……其实找谁不找谁,这段情节是这样或是那样,对电影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段情节是反衬出他的这一部分情感。而这些情感有表面的,也有深沉的。

  于是导演在时空上的处理就很自由了,因为处理故事情节你一般要按常理出牌,表现情感时却可以有各种手法,没有限制。比如虚构那架“开往2046”的列车,让自己的强烈情感投射到“木村”与“机器人”的那段戏身上,而在现实中的他,照常玩世不恭。这两者的切换,与周慕云以前的或现实的感情处理混在一起,自然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在面对这段感情时,会被回忆中另一段或几段感情左右,因此影片的结构也总是交织着进行的。其实王家卫对整体的把握,就是要抓住这个“乱”与“不乱”的分寸,让观影人能体会到感情主线的起伏和变化。而对这种情感,导演虽然带有怀旧的色彩,但更多是无法释怀的压抑和内咎,因此影片的形式就采取了与之相对的手法,产生最后这样的观影效果也就可以理解了。

  片中很多段落和音乐的处理有着王家卫一贯的敏感和喜好。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俯拍王菲抽烟的那个段落,无论空间、色调、动态还是音乐都达到和谐的地步,通过镜头似乎真能触摸到人的感情,这是王家卫制作班底的功力所在。由于全片有着一个复杂的形式,因此要深入分析还需要有着更多的读解机会。

  《2046》是一部充满个人情感体验的艺术作品,它深深打着王家卫的标志。它其实并不巧好观众,也没太多新奇的观影体验。很多人看出《2046》里有王家卫老片子的痕迹,其实这些只是表面。王家卫影片表达的核心大体都差不多,但这部《2046》比他以往的作品重心不同,它更形式化,也就是在形式上更虚一些或者说更在意一些,把故事本身进一步淡化,这是他的一种尝试,在《东邪西毒》里能看得出一些端倪,这次就走得更远,也许成功也许失败,但我感到他的这种个人化风格基本已经走了一个阶段,需要有另一个层面的改变了。

  退场时大多数人都不轻松,出来吃夜宵,广式点心让蛋蛋很幸福。我认为这片子是那种需要再看一遍的类型。当然看第一遍就快发狂的同志们就不用考虑啦。个人对影片中的音乐运用不是很满意,有些片段的剪辑似乎太模式化,也难怪,当一位作者确立了他的风格后,“变”与“不变”总是个问题。王家卫自然会被人说成“不思进取”。不过,一个不思进取的家伙仍然会把电影当做梦想去做,仍会得到这么些人的支持,在传统节日买这么贵的票去捧场,我觉得作为电影工作者来说,已然是无比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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