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背山》,真是部好片。它让我想起另一部,在去年这个时候看的好片,《百万宝贝》,这两者的气质,还真有点像。所以,李安今年的奥斯卡,有戏唱。

  《断背山》是部很简单的电影,但是简单往往代表有力。影片表述的情感的力量,真是很醇厚的。

  《断背山》讲什么?我觉得李安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影片描写的是爱情;广泛意义上的爱情,不应局限于男人或女人。想创造出伟大的爱情故事,必须要有巨大的障碍。两位主人公身在美国西部,当地存在男子气概及传统价值。因此,他们感受到的每一件事,都必须保持秘密。那是一种珍贵、他们无法言喻的特别事物。”

  伟大的爱情,巨大的障碍,就是这两个东西,在所有的爱情电影里百试不爽。而李安的电影方法,有他自己的独特气质,下面就说点散乱感想。

同性·爱

  影片的开始和结尾,都能看到一片暗青色的,层层叠叠的山峦,断背山。是压抑的,色调阴郁的,这好像整部影片里,那对被环境压抑的同性之爱。

  要制造巨大的障碍,最聪明的办法,不仅仅是从外部环境入手——那个放羊的老板,jack的父亲,ennis的父亲;还得从人物内心入手——比如片中ennis从童年起对同性恋的阴影,影片有两处血腥的闪回,加强了他内心的这种挣扎。越是这样的压抑,也让他在断背山上突然产生的、有些突兀感的“同志床戏”,显得更可信一点。因为潜意识的反抗倾向可能会导致自己都想不到的结果。

  而二人的妻子,是最复杂的环境因素。她们既代表环境,又触及内心。既产生和谐,也产生障碍。ennis妻子给予的是家庭和谐,jack妻子给予的是地位或财富上的和谐。他们内心既需要妻子的爱,但又不满足,这一点对ennis更为重要,这个人物是最能体现当时选择同性爱的所要负担的压力,包括社会的内心的道德的,他无法再与jack去断背山放羊,只能选择鹊桥相会,而这种逃避,会搞乱他的和他家人的整个人生。他是被动的,无力的,最被现实束缚的,包括他每到秋天都要为牲口围栏而错过与爱人的相聚,他的悲剧性最强,所以影片会让他一直生活下去,因为这样的处理最有感染力。

  不过在影片最后,我们看到了ennis的改变,他答应参加女儿的婚礼而不再去围栏牲口。在这个温情的转变之下,导演让我们看到了他最深刻的思念,那件衣柜里的衣服,已经发黄的衬衣。这让观众明白了他转变的潜在原因,同时也会被这潜在的强大的情感所触动。而这一切又发生在导演克制的镜头下,这很迷人。就像最后一个镜头,衣柜门关上,旁边的窗口露出了一片美丽的田野。干净简洁,却意味深长。

时间·爱

  时间在这部电影里也起到关键作用,它一方面表达了爱,另一方面也制造了巨大的障碍。这是部时间跨度很大的作品,李安的手法显得相对低调,时间就在不经意的镜头转换间慢慢逝去。

  在影片前段,两个人在断背山放羊的日子,导演是用片断来展现时间流逝的。每个生活的片断,可能是两个镜头,或是五个镜头,摄影很优美,但镜头表述很常规。一般不超过一分钟,这样的十多个片断累积起来,就有了生活的质感。

  在大部分时间里,你看不到两个人会产生爱情的原因,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朋友那样,吃饭,谈话,干活。就是说,很多时候,观众以为二人会发生点关系,以为这地方两人会暖昧一把,但导演却坚决掐掉火苗,以平淡贯之。可在一个夜晚,二人突然干柴烈火。之前唯一的暗示,可能是ennis光身子洗澡,jack光身子洗衣服。一晚激情过后,第二天上山,一只羊就被狼吃了。这无疑是一种暗示。在《断背山》里,最激烈的暗示也就是这样了。李安展示出他一贯的温和内敛,对情感关系的克制。冲动和情感,都像被时间冲淡了。

  时间的进程,随着二人的分手,越行越快。ennis的婚礼很快地完成,很快他就有了两个小孩。而在jack那边,进程也快,上个镜头还是和女人在车后座乱搞,接下来就已经在医院里抱小孩。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影片的时间流程拉得很快,信息量却不能少。李安镜头内的空间,大多是荒凉、孤独的,这契合着二人感情的状态。所以时间的流转在影片的场景、外景里,表现并不明显,更多表现在人物的脸上,衣饰上。从不少细节,你能看得出这二十年的跨度,而这个跨度对影片感染力来说至关重要。时间流走,少年到中年,一方面说明二人爱情的持久坚定,另一方面也似乎证明了二人永远不可能在一起,这种心态一直持续到二人敞开心扉的那次争吵,持续到jack的车祸,才算终结。

李安

  李安的导演技巧,一向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一点在《理智与情感》、《断背山》里都表现是比较明显。《断背山》中,看不到太刻意的技巧表达,整体感觉甚至略显平淡。这也是导演故事让一些本来可以很“重大”的情节,淡化,表现Jack的死,没有任何正面镜头,只有他那带血迹的衬衫。ennis的离婚也是这种处理。李安把主要精力放到表现人与人的关系上,比如在断背山放羊的日日夜夜,那些生活小片断,这样的段落,更符合这个故事、这些人物。平实的镜头语言,来处理平淡、感伤、真挚的情绪,再合适没有了。

  影片给人感觉最“醒目”的,可能是Ennis回忆中的暴力片断,这对强调他那种压抑心理是很重要的。还有,就是Ennis在牛仔比赛上,冲动地打了两个流氓,这时候镜头向他大仰拍,他站在前景,身形高大,夜空中是绽放的烟花,而远处身影细小的,是他的妻、女。这个镜头把Ennis与家人的距离感和他的落寞感,渲染得很巧妙,这是影片少有的华美镜头,但并不失分寸。

  影片给人感觉最“醒耳”的,就是那些背景音乐。木吉它为主体,简单弦乐做陪衬,感觉清新迷人,既像波平浪静,又似波涛汹涌,穿插其中的大量乡村音乐,也让这个牛仔故事显得名符其实一些。

  李安的导演水准,在这部影片里表现得很准确,很内敛。关键就在一个忍字,很多场面和调度,可能做得“多”一点,“过”一点,会更漂亮,但他没有,这就维持住了整体风格,水准很高。得个把奥斯卡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虽然俺更支持《晚安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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