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莲的《美丽上海》,描述上海没落贵族的家庭。里面有一个快去世的老妈,四个勾心斗角却有心有肺的兄妹,基本故事就是这样。电影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却有得一听。

  没啥好看,是因为这片子的对话太多了,所有的矛盾和冲突,进展与转折,全在一场场对话里完成。不谈这种处理的必要性,首先对话总是很难拍好,摄影机首先就被限制住了。除了对着说话的人,就是对着反应的人,三镜头玩得再顺也只能是三镜头,可能还有一百种花样搞法,都被这三镜头限制住了。

  看得出,林良忠摄影还是很讲究的,自然光为主,色彩控制上突出怀旧的氛围,夜景的拍摄也不错,可惜大多数时间全被对话固定死了,这样首先容易让观众疲劳,信息传达的效果也不佳,说说说说说,没了重点,印象中这片子就是一堆人在不断地吵架。其实,有几个地方导演让摄影机动了起来,比如小妹进入医院看抢救的老妈,与人物情绪和整个环境的视听就挺合拍,这种流动感让我印象深刻。可惜这样的设计少了,而且也不在关键的地方。

  说到《美丽上海》“有得一听”,是因为彭小莲算是国内导演里,不多的,很重视影片声音设计的导演之一。也许一般观众不会过于留意一些细节,但每一处的声音处理、尤其是环境声显然是必要的,它让故事空间更完整,氛围渲染更有力。国内观众很多已经被劣制的电影后期配音和糟糕到姥姥家的电视剧声音搞坏了判断能力,以至于没环境声的片子也能看得津津有味。其实环境声就像做爱时的叫床,没有它你也能做,不过——那滋味你自个儿琢磨吧。

  正片开始第一个场景,你就可以听出这片子的不同。国产电影,尤其是反映现代都市题材的,很少有这么细致的声音处理,导演缺乏意识。摄影机从跟拍女人走进一幢洋楼,然后从一楼升到二楼。这时候,你能听到推自行车的声音,打雷声,远处车流声,还能听到不同房间里发出的声响,脚踏在木板上的声音、关门关窗声,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还有个弹钢琴的。一下子空间感就扩大了,而且导演聪明的是在下面的场景中还保持住这些环境声,比如弹钢琴的声音,我们会在后面几场戏中都能听到这个声音,但导演并没有交待声源,这就是生活,你永远不知道这些古怪的声音是谁整出来的。这种对环境声的重视是突出真实感的最重要手段之一,你无需很多镜头,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做到传达更多的信息量。通过这些声音,观众就能感受到那种旧老的洋楼的“气场”,你甚至能判断出住在这洋楼里人们的一些习性,这样就有利于迅速代入剧情。
  接下来镜头叠到二楼的室内,推进,画外一个老人在无力地叫着“阿玲”,这是从声音上树立起女主人公的形象,是虚弱的,垂死的,其实我们从后面的剧情里知道,这个老人仍然主宰着一切,她也是这个故事的核心之一。这个形象的出场是很重要,彭小莲的处理,首先有含蓄的味道,并持续着画外空间,这样的手法如果能贯穿全片,将是一次极富个性和创意的表现,可惜导演没有坚持下去。影片后面的段落,开放的空间变少了,基本都在镜头内解决掉,而且解决得并不新鲜。顺道提一句,在声音与画外空间这方面做得好的中国导演,我认为目前只有杨德昌。

  影片下面的场景,医院的声音设计也做得不错。这里不详细说了,大家可以自己感受。医院这段很明显,如果少了这些环境声,那种冷冰冰的恐惧感是出不来的。影片在很多时候,都注意到了不同空间的声音特质,并都在细节处进行了呼应,而且并不生硬。

  比如三弟媳去菜场找二姐诉苦的时候,她们坐到小房间里,摄影机通过门缝在拍她们说话,这时候画外是菜市场,有着并不令人舒适的环境声。当她们说到“离婚”的时候,画外传出一声明显的器物落地的“咣当声”,这种声音加强了“语言”的冲击力,就像是三弟媳此时心中的感觉。有些导演也会采取这种手法突出关键的“台词”,不过总会显得生硬。彭小莲在这个细节上做得好的是,她加入了一些男人的谈话声,是围绕着“器物落地”事件的,就把这一事件从表面上与两个女人说“离婚”的内容拉开,减少了生硬和设计感,女人的对话和感情好像融入了生活的真实音响中,这种处理,称得上细致。可惜影片并不是所有的声音设计都按照这种路子,比如在母女谈话过程中,有时能感受到导演故意加进去的时钟指针摆动的声音,渲染一种时间流逝感,其实这招应该做得更不落痕迹。

  《美丽上海》在声音上,其实还可以有更多文章可做。比如旧洋楼里的吵架声,和老三家里精装修屋的吵架声,还有餐馆里几兄弟的压声争吵——考虑到这部影片对吵架段落的如此钟情,我觉得这些方面其实有更多发挥的空间。从目前的处理效果来看,这几场吵架区别并不大,尤其在视觉上没有突破的时候,声音设计就应该跳出来。整部影片看下来有点平淡,也许是导演故意控制,这效果就见仁见智了。

  几个演员的声音选择,感觉还不错,冯远征的声音表现最突出。不过这几位演员说的话实在是多了点,由于一些信息量不得不通过对话表现出,就不够自然。为了强调主题,影片人物经常得说一些至理名言,什么历史啊遗忘啊之类,“变化真快啊,一睁眼什么都变了”之类。当你试图反应一个传统的中国家庭的时候,我觉得对话真的是不太重要。传统国人的习惯,好像是不会把情感和一些大道理摊开来谈。语言很多时候都只是一层皮肤,而埋在皮肤下的血液,需要导演用更多别的手段来挖掘。

  《美丽上海》录音是陶经,但很多细节的环境声并不是现场录制的,估计来源于素材库,加以后期混音,这也导致某些环境声的变化在摄影机移动时并不突出。另外,声音的动态范围不够,层次显得少了些,当然,这也许与我看的是DVD有关。另外本片的配乐,就是那钢琴,铺得有些多,虽然很好听,但似乎太煽了点,当然这个属于导演喜好问题,没什么好说。

  这部电影,反映城市的家庭这个主题,我个人是比较欣赏。虽然触及不算深:兄妹吵架、分分房子,小一辈不听话,老一辈没办法。但这类东西国内导演还是拍得太少,所以推荐大家去看,尤其是要去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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