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到七点的克莱奥》(Cléo de 5à7,阿涅斯-瓦尔达,1961年/90分钟/黑白。

  这是一部迷人的电影,女导演瓦尔达把影片节奏控制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打眼就吸引人的,应该是它的形式。影片放映时间与故事时间完全相等,用90分钟的长度,展现了女歌手克莱奥五点到六点半的生活经历。和固定空间一样,在固定的时间内能否玩出花活,也是考验导演水平的一种方式。

  这种手法现在看来,也许不新鲜了,因为不少人已经看过了更紧张的剧集《24小时》。不过《24》小时是多线叙述,把每条线的紧张元素串联、拼凑起来,自然让人收入。可《克莱奥》一片只是表现生活琐碎,无风无浪的,无打无抢的,女主角虽漂亮,可也没床戏。这样的片子也能让人看着兴味盎然,导演对视听节奏的控制就不一般了。

  故事很简单,讲述了女歌手克莱奥在等待医疗诊断结果(确诊是否患有癌症)的过程。一开场就是她跑到神婆那儿算命,给她算了个绝症,把她给郁闷坏了。注意导演一开始就用一种神经兮兮的方式来表现“算命”的段落,俯拍,变色,具体怎么神经法,自己看去。

  克莱奥被神婆影响,心情很差,但表面还是得风光,她走在大街上,导演让她的步子都与音乐合拍,让外表硬撑和内里脆弱形成一种反差。由于影片时间对应着实时时间,所以很多镜头运动都有一种美妙的时间。比如克莱奥跑到帽子店去选帽子,摄影机围着着她转,前景经过一面镜子,倒映出门外走过一辆马车,还有马铃和蹄声,接着镜头围着克莱奥选帽子的动作做出了旋转的运动,划过一些商店的货架,最后停在她试帽的另一面镜子前,这时候马铃和蹄声还在持续,你能透过克莱奥看到后景的这面镜子里,那辆马车缓缓走过。这个镜头让真实的运动产生了奇妙的感觉,运动着的马车给了这段买帽子的戏一个似真似幻的标尺,时间似乎放大了或变慢了。这与整部影片对时间控制的风格化相似,在这些镜头里,观众似乎能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点点流逝。而且在帽店里,克莱奥几乎一直被镜子包围着,她沉迷于自己的幻像,这些玩意美丽而不实在。

  影片剪辑造成的节奏,急密贴合着克莱奥的心情。她从神婆家下来,几个相同画面的跳切是反衬着她的不爽。在咖啡厅里坐着,噪杂而不知所措。而回到舒适华丽的家中,剪辑的节奏缓和了下来,摄影机的缓慢运动也突出着家庭的谐调,不过反衬出的却是人物的无聊、空洞。而当克莱奥的男朋友出现时,导演甚至加上了爱情片惯用的配乐,形式相当虚浮,可她的爱情何尝不是?

  几分钟后男友匆忙离去,克莱奥心情暗淡,这时候她的作曲家来了,男人们的玩笑和玩闹让克莱奥心情更郁闷,这一段人物心情焦虑,于是剪辑和表演控制都很急躁。可当作曲家慢慢弹出了那首“爱的呼唤”时,摄影机稳了下来,以一种不慌不忙的姿态逼近着克莱奥,她低声的吟唱着,被优美、伤感的歌曲打动,一直推到她的特写,背景虚掉了,她的面孔好像被环境隔绝,心底深处的不安情绪彻底从这首歌曲里爆发出来,导演“超现实”地用上了弦乐,煽情时间到了,这也是克莱奥真正认识自已的关键时刻,接下来就开始表现她在行动上的改变,她走出了家门,走进了人群。

  影片类似的精确处理还有很多处,虽然只不过是表现一个女人的郁闷心态及对自我认识的不同阶段,但由于瓦尔达更多时候把她放到了巴黎的街头,让形形色色的人等和环境来反衬克莱奥,她的心情影响了她眼中的一切事物,而巴黎也因为她的视角而变得不同,焦虑、恐惧、神经质。但在影片后部,当她对自己有重新认识时,当她脱掉自己的假发,以一身简单的黑衣游览巴黎时,环境也开始影响她,她的心态也有了改变,那些精致的从汽车窗里拍出去的镜头,阳光下的公园分外美丽,并最后碰到一个关键的男人。我很惊异导演能在平常的世界里敏感地找出这么多迷人的空间,不但拿握好故事和人物的叙述进度,同时也能给观众不断抛出新的体验,这种处理让影片诞生了不同寻常的魅力。而且随机的纪录片式的拍摄手法和精心的摆拍夹在一起,为体现人物的心理状态提供了一种有趣的组合。

  《克莱奥》故事发生的日期是夏至,6月21日,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克莱奥的焦虑来自她可能患有癌症,这背后有很多可供解读的空间,例如当时大多数巴黎人乃至法国人的焦虑。瓦尔达让克莱奥最后走向“拒绝成为被凝视的女人,尤其是当她想要自我凝视的时刻来临之时”,这显然也很能让人有些共鸣。因为90分钟的时间,能否让一个人如此彻底地认清自己,而且还能找到真正理解、支持自己的人,我觉得有点悬,手法是现实主义的,但故事太过理想主义了。不过瓦尔达老师认为:“生活本身是非常脆弱的,生活的进程随时都可能会被某种意外插入事件改变。”也许如此吧,不过要说到导演手法,从事物的表层接触并深入人物的内心活动,这种电影语言当然是牛逼的。

  影片结尾干净利落,整个作品张驰有度,相当老辣。看来,对这位老太太的电影,要多多的关注一下。

  这部片子被某些人追捧为“有史以来关于巴黎的最美丽的电影”、“完全新浪潮式的、震撼人心的”——是不是,自己买张碟琢磨吧,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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