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来说,洪尚秀是一个奇异的存在。
  他的片子也陆续看了四五部,但几乎没一部能完整看下来的。这种感觉有点像看侯麦。当然肯定有不少人拿他跟侯麦相比,从风格上有相似的地方。
  洪尚秀的风格与他叙事的特点,在影片里表现得非常明显。他的电影看上一部,基本上等于看了所有。《夏夏夏》正是这样的代表。
  从内容上看,还是他的影迷们津津乐道的那些场景和人物:骚男怨女、旅行轶事、饭店酒店、吃喝玩乐,简单的说就是旅途上的饮食男女。从手法上说,他是属于极简那派的,就是雷打不动地来回使用那几招:双人对话场面为主,固定镜头,中景,偶尔跟着人物摇一下,时不时根据话题性还来一下变焦。他的所有视听技巧,在别的导演那里可能只需要一分钟就展示完成。但洪尚秀成功的一点,也正是坚持着把这一分钟的东西给重复用到120分钟。他是有一个完整世界观的导演。
  艺术这玩意就是这样,你往死磕一种形式,总会磕出点东西来。当然从欣赏习惯上,这种方式肯定是不会好看的。但艺术本来就不一定追求好看。
  洪尚秀另一个就是编剧,这也是我认为他最重要的特点,从某种程面上说,他是真正的作家导演。他的编剧又有两个特点,一个是结构。洪尚秀的片子虽然不一定“好看”,但他的编剧结构是非常精彩的,这个结构更多是指情节的设定、人物的走向。比如《夏夏夏》,就是两个男人的聊天,讲他们在同一座城市、同几个场所发生的交叉故事,这个故事看似两条快要相交的线,每每到交点时便被无意叉开,直到最后也没相交。但实际上,这两点又是一开始就以相交的姿态来谈这整个故事——说得有点绕了,反正洪尚秀属于那种看似很感性(任由他的人物在那里滔滔不绝随性发挥),底下却是非常理性地在牵着那根主线,那一个个人物说穿了都是导演笔下反省自己的不同侧面。像是挖出了自己的猥琐面,哪怕是一次一点点,但完事后就轻松了一些。看他的片子,每次都是漫长得不耐烦的经历,但最后就好像摆脱一件麻烦事似的爽快。事后一想,似乎这个过程也没有想像的那么难耐,还有些回味呢。
  扯得长了点,他编剧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对话。每部片子都是大量的对话,有时候一个机位卡在那里,三四分钟的对话。我虽然不一定很喜欢他的对话(妈的实在太长了),但我承认他的对话其实写得挺好,这个玩意没法简单分析,不提了。而且这种类似舞台剧的场景,非常考究演员。所以另一个对洪尚秀导演比较佩服的一点是,他对演员的调教。这种片子,演员不好,就全完了。因为镜头全部都是盯着演员来拍的,你哪怕一场戏的状态出了问题,就是很大的问题。洪尚秀指导演员的一个特点是,不管是什么样的明星,一到他的片子里,全部变成了那种生活化的、把自己“交得很透”的那种状态,很少演戏的痕迹。这个显然是需要导演自己有一套很完善的系统,能说服演员、调动演员的系统。
  说了这么多他的好,但我还是经常看不下去洪尚秀的电影。从创作的角度,他做得很合道理,可以理解,但这个琐碎、漫长的过程,不是每个影迷都能欣赏。他注定是属于一小拨人,而且这一小拨的数量还真是非常小,大概数量可能跟阿彼查邦差不多吧,我猜。
  我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同样做为严格执行某种“单纯”的标准和方式来拍电影的,比如“布莱松”、“小津”,他们的电影语言——也就是视听呈现,仍然是多样化与欣赏价值很高的。就算是侯麦,在视觉上也比洪尚秀要讲究不少。洪尚秀的电影外观,是类似DV,换个角度说是如生活般的平平无奇。如果光看他的剧本,加上你自己在脑中构想的画面,整体上可能还好看过导演拍出来。当然也不是说电影非要拍得“好看”,但像洪尚秀这般“随便”找个街边小店,机器往那一摆就几分钟,然后换一个街边,再摆几分钟,换到一个破小宾馆里又是几分钟——从形式上讲,风格的“简约”“极简”不一定非要简陋。也不是说非要拍华丽丽的街景和房屋,普通的场景也可以在视觉呈现上变得“美丽”。当然他的影迷会说,光是看对话、看演员、看情节,已经够乐的了,电影语言美不美什么的无所谓。
  其实做为一部完整的艺术作品,电影语言当然不是无所谓的。韩国好的摄影指导这么多,但洪尚秀为什么不选,就因为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太理性”、“太整体”,为了达到他的“生活流”效果,宁可舍弃电影形式的“可观性”。他是很知道怎么去创作的一个人,所以才选择了这么一条让很多观众抓狂的闷骚路线。有点像蔡明亮的感觉。那么对于这种导演,我虽然暂时喜欢不起来,但总知道他的价值,知道他做为影坛一个奇异的存在的必要性,也希望有更多人去看他的电影,十个虽然有九个会不喜欢,但总有一个会喜欢到嘴角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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