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被称为大师,不仅因为他拍的电影最有日本味,更因为他不疯魔不成活——三十多年、五十几部电影全是拍同样的一个主题:家庭。其它导演也许比他更大气更灵活,但没一个像他这么不依不饶。几十年如一日,在离地板数十公分高的地方把摄影机一架,用盘坐在榻榻米上日本人的视线水平,静静观察四周的人、物、事。吃饭相亲、争吵打闹,全是这个机位,甚至于拍到室外风景,小津还是这个机位,看着看着,你就跟他一样入魔了。

  与上部套装相隔一年,小津作品集第二部在年底推出令不少人大呼过瘾,也让不少人避之不急。他的电影就像片名一样,《晚春》、《麦秋》、《东京暮色》,有那么一股“茶泡饭之味”,更适合某一部分观众。

  《晚春》,一个开始

  《晚春》在小津电影中名气不及《东京物语》等片,地位却非常关键,因为它建立起小津后期的影像风格。其中笠智众饰演的父亲与原节子扮演的女儿,经典得几乎成为小津电影的代名词。《晚春》获1949年《电影旬报》年度评选第一名,也是侯孝贤、贾障柯等闷骚型导演的心中最爱。

  故事讲述一个已过婚龄的老姑娘和丧偶的父亲相伴。她为了与父亲在一起相依为命,宁可不谈婚嫁。父亲却不愿耽误女儿的终身幸福,谎称自己要再娶。女儿信以为真,就决定嫁人离家。在她婚后,家里只留下了孤单的父亲。就这么一件波澜不惊的小事,却被导演表现得细致入微。极少的人物、简洁有力的空间设置,小津对电影的节奏把握简直快入化境,每一个动作和空间关系的安排都被仔细推敲过,有种内敛的张力。

  一位演员拿着茶杯喝茶,小津对他说,你再抬高一寸。演员抱怨说,再高我就喝不到了。小津固执地说,你的表演不能破坏我的构图。这就是小津的风格,他就像是一个细致的工匠,把自己的作品用最简洁的态度细细雕琢。如果说西方的简约主义大师是布列松,那东方的就只能是小津安二郎。

  《晚春》最后的镜头,父亲一个人坐在空房里思念刚刚出嫁的女儿。他手里在削一个苹果,削到一半,果皮断了,他低下了头,陷入沉思。影片就这么意味深长的结束了,把汹涌澎湃埋在了平静里。

  《麦秋》,一种轮回

  1951年的《麦秋》是小津另一部影响极大的作品,在这部影片中,小津的影像风格开始稳定下来,并开始不断重复——他说更愿意拍出某种“轮回”或“无常”,而不是简单的故事。于是小津电影的最大特点就是“绝不变化”,他自省、克制,坚定不移地重复自己的主题和影像方式。

  这种“一条道走到黑”的创作方式让他的影片也成了日本文化的一部分。相同的题材,别的导演拍一部就烦了,可小津可以兴高采烈的拍上二十部,有时连角色名字也懒得改。他喜欢把父亲的形象叫做“周吉”,女儿则总叫“纪子”——而且大多数都由原节子来演,就连事件发生地点的地名都是重复的。

  《麦秋》讲述的是一个大家庭,仍然是关于“嫁女儿”的故事。二十八岁的纪子仍未出嫁,家人在帮他物色男友,四处操心,等到影片快结束了,老公问题行将解决之际,纪子却突然决定嫁给另一个离过婚还拖拉个小屁孩的男人,一家子大小立马傻了眼。

  小津的风格在这部影片里已经成熟,就像秋天的麦田一样。他不再给故事增添太多戏剧性的枝节,更多是闲散细致地品味。在某些时刻镜头会突然移动,这对后期作品中一向静止的小津实在特别,有种说不出的力道,像是平静的生活突然有了片刻的魔力。也许觉得这样做有些刻意,打这以后,小津就再也没让镜头动过。

  小津、电影

  小津的电影不可不看,却也不宜在短时间内多看。因为看来看去好像就只有一个故事,影片名字大多相近,如《晚春》过后有《早春》,《东京物语》变成《东京暮色》,《秋刀鱼之味》前就有《茶泡饭之味》。连演员都是相同的,只不过这集里的姑妈下集变成了表姐,老爸却成了老哥,玩得高兴了他甚至还用彩色胶片翻拍自己的早期作品,如《秋日和》就是翻拍自《晚春》。纵观小津的50余部电影,很少直接表现社会现实,更多的是用家庭作为投射。他津津乐道于家庭成员之间关系的细致刻划,有人说,他的电影神奇之处就在于“所有共通元素交织成一个自然独特又充满感情的世界”。

  想尽各种办法去填平代沟,这是小津的电影固有的主题,也是他生活中的主题。一个如此酷爱表现“家庭”的导演,自己却一直单身,据说小津是一个很腼腆的人,对母亲十分孝顺,因为不愿把母亲放到和媳妇的矛盾之中而没有结婚。所以小津才是如此的传奇,无论在电影还是在现实中,他都稳稳站在“传统”的一方。

  碟报

  这部《小津安二郎作品集2》画质修复得还不错,有一条中文字幕是取自香港电影节为小津作品展做的翻译,虽不够细致但比较实用。而这次套装的花絮碟内容比较丰富,翻译也还到位,其中包括《小津制作组的现场访谈》:找来小津电影的企划人员、录音师,还有小津后期的摄影师,三哥们围坐从前工作的地方侃了快一小时。另外还收录了摄于2000年的电视记录片《电影纪行——麦秋》,摄于1993年的小津电影演员访谈,采访了杉村春子、清木富夫在内的五位与小津合作多年的演员。最有意思的是一部名为《小津风景》的短片,把若干部小津电影的店铺、招牌片断剪接出来,配上音乐,让人一路看下来感触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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