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电影Film Noir,是电影史上的一个特定时期。它产生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和五十年代初期,好莱坞出现了一批描绘犯罪与堕落世界的影片,在创作领域引起很大反响。奇怪的是,黑色电影时期可以算得上是好莱坞最具创造力的时期之一,却又最鲜为人知。现在提到黑色电影,往往都认为它属于独立制作的艺术影片,让好莱坞既郁闷也自豪,有点往事并不如烟的意思。

  这部套装收进了那个时期的五部代表作,其中包括《马尔他之鹰》的导演约翰·休斯顿的《夜澜人未静》。夜澜是指晚上很安静,但偏偏人未静——可想而知这些不安静的家伙不会是什么好人了。像大多数黑色电影一样,这部影片介于黑帮片与侦探片之间,以描述罪犯的活动为主。黑色电影首先是一种风格,它的影像、叙事、选材都有相同的倾向。我们可以从下面一些镜头看到黑色电影最常见的几个元素以及它的影像风格。

  首先来看看人物设置。男主角当然是一个边缘人,他最喜欢行走于道德底线左右,除了心地善良外什么坏事都干。一脸的硬朗和压低的礼帽是他的标志,没有表情就是他的表情。在一部黑色电影中他肯定擅长打架、开枪和泡妞,最后普遍死去。女主角自然会是一个风尘女子或是带有风尘味的良家女子,心地也必须善良,永远站在男主角一边并愿意帮助他做任何坏事。警察这类角色也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肯定要有几个跟黑帮打成一片,顺道收点黑钱。然后黑帮老大及其小混混也会闪亮登场。

  黑色电影的大部分场景都是按夜光布景,黑夜纵深的街道,顶光的街灯,当然还有缓缓移动的黑色汽车,演员常常隐藏在城市夜景之中,犯罪气氛呼之欲出。每时每刻都有人工打光的痕迹,歹徒大白天坐在办公室里也会拉严窗帘开上灯。顶灯压得很低,落地灯也很少超出五英尺高,演员会被笼罩在椎形的顶光下,这种时候最适合表现歹徒们进行阴谋策划或勾心斗角。更明显地是,演员说话时面部经常会被阴影遮住。这种强烈的光影对比风格源自于德国二十世纪的表现主义手法,影调是硬的,与人物性格和活动十分吻合。

  《夜澜人未静》的叙事风格倒是不紧不慢,无论是以男主人公为首的团伙打劫珠宝还是他们被警方围捕,都一点不着急。剧本的编写也都是按着典型好莱坞模式来开展,一条顺叙的时间线,故事开端、发展、高潮——黑色电影往往还有一个调子向上的结局。凶犯纷纷落网,老贼也在酒吧外被警察盯上,屋里的灯光从窗户折射出来,投射在他身上,相当悲凉。在这部影片的最后,男主人公身受重伤,仍然坚持着回到故乡才倒地身亡。导演采用了全片最亮的外景,与影片大部分场景产生强烈的对比。这不光是影调的选择,更是影片压抑情感的渲泻。

  四十年代后期好莱坞大批的黑色电影成就了优秀的德国电影人,弗里兹·朗格、罗伯特·西奥德马特、比利·怀尔德……黑色电影基本上都是黑白电影,很难找到比德国人更会玩明暗对比法的专家了。摄影棚内拍摄对黑色电影的光影控制是很必要的,但出色的黑色技术专家能把非自然的表现主义布光法引入写实的街道上,使整个世界变成一座摄影棚。

  二战过后,美国的观众和创作者都对事物采取不那么乐观主义的观点,而黑色电影更让城市犯罪片的暗淡色彩凸现得淋漓尽致。罗伯特·怀斯的《The Set-Up》中,当女主角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她时常被阴影遮盖。布景的影调与人物同样浓重或更加浓重时,会造成一种压抑的无望情绪,人物被完全笼罩在黑暗的环境之中,无力与之对抗。

  罗伯特·怀斯在这部影片中采用的视听手法更加自然、精巧。女主角和男主角始终处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她厌恶他的拳手身份,但他却渴望着一场胜利。影片全部情节在一个夜晚展开,其中的各种表现元素让这部黑色电影“形神兼备”。当老拳手走到那个他熟悉万分的拳馆时,一个稳稳推进的全景,疯狂的人群围绕着中央被顶光笼罩的拳台,强烈的光比设置让拳台显得十分灼人,而老拳手不得不在这个拳台上接受一场四回合的煎熬。他需要一场胜利证明自己,却得罪了赌拳的幕后黑手。在影片的最后,老拳手如愿以偿地击败了对手,台上他赢了,台下却被黑帮逼到了一条死巷里。

  在黑暗的巷子里,歹徒们一步步逼近,脸上不断闪现旁边舞厅窗口泄出的灯光。而拳手处在一束诡异的顶光之下,犹如困兽。这种幽暗绝望的气氛也只有这样的视觉形象才能渲染出来。歹徒们准备动手时,导演聪明地切到了一堵墙上,那里的影子暗示着一只乐队正激烈地演奏着乐曲,这时乐曲的每个鼓点和小号声都暗示着画外进行着一场残酷血腥的打斗,这个画外空间的处理非常巧妙。歹徒走后,导演给了一个全景,左上角的阳台上,一对情侣正忘我的缠绵。右下角的黑暗巷子里,老拳手正用左手吃力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的右手已经断了。光影的对比,处境的对比,让黑色电影拥有一种强烈的表达方式和宿命感,即使主人公尽最大努力,也难免会归于失败,被社会所抛弃。

  约瑟夫·刘易斯的《枪疯》被称为《雌雄大盗》的蓝本,《雌雄大盗》开辟了新好莱坞运动的先河,而《逍遥骑士》、《唐人街》这些六七十年代的作品也毫无例外的受到好莱坞黑色电影的影响。甚至有人说,《黑客帝国》也是一种黑色电影。科恩兄弟的那部黑白片杰作《缺席的人》正是向四十年代的黑色电影致敬。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沉迷在黑色电影中?雅克·特纳的《Out of the Past》里,主角悲伤地讲述他的历史,显然他对未来已经绝望。这也是大多数黑色电影的主题:眷恋过去,无力于现在,并且恐惧未来。好莱坞编剧雷蒙德·昌德勒有一话很精辟的总结:“这不是一个很甜蜜的世界,但这是你生活于其间的世界。”这可能是很多人的迷茫,只有黑色电影,才能如此动人地述说你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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