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唐人街》这部电影在美国上映,引起很大轰动,很多人把它称为黑色电影的代表作。黑色电影是个好玩意,它总有一拨固定狂热的观众蹲在那里等候。这些年在香港火爆一时的银河映像走的也是相似路子。国内观众知道《唐人街》的相对比较少,因为这片子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够颓废,最重要的是不够暴力,也没什么色情,最重要的是不够时髦,好像没什么特别。
  
  确实,很多经典电影看上去都没什么特别的,但如果没有这些哥们领路,你现在也许就更看不到什么特别的电影了。《唐人街》最强大的地方在于它的剧本,你在书店上随便挑几本美国人关于剧本技巧的书看看,十本中有八本必然要提到《唐人街》,还有两本要是不提,它的销量肯定扑街。《唐人街》有着不少人认为是七十年代美国最好的电影剧本,放到现在亦毫不逊色。无论是它的主体故事、副线、时代背景以及极富动势的视觉表现,这一切都为观众井井有条地编织出一个完整而富有魅力的银幕幻觉。
  
  本片的导演波兰斯基被誉为当时好莱坞最懂视听语言的导演,但他在这部《唐人街》中并没有过多的发挥,因为罗伯特·汤纳交给他一部几乎达到完美的剧本。俺老师周传基说:“当我们读到《唐人街》的电影剧本时,我们会发现它的人物、写作风格、运动以及故事的流程,从视听语言的角度来说,都是可以在银幕上完成的。因此,当导演依据这个电影剧本来进行拍摄时,他几乎无需进行改动。”

  一位好导演,拿到一部自己都不用怎么改动的剧本,这个世界真的就变得美好起来。他所要做的最复杂工作,是再现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洛杉矶。《唐人街》是以1906年在洛杉矶发生的争水丑闻为背景,导演把时间变为本世纪的1937年——你能在电影里看到传统西部的南加洲特色,那里的河流山谷,街道住房都在一种淡黄色的基调下。而波兰斯基——大家知道这哥们是比较喜欢探索人心阴暗面的——他大量的选用室内低照度的环境以及夜景,通过一个个精心编排的段落,让整部影片用一种好整以暇的姿态一点点地把观众拖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这种手段希区柯克也很爱用,但俺们波兰斯基就走得更极端。希区影片的结局往往还会给人一点希望,而波兰斯基恰恰相反。每当俺看完他的《唐人街》,看到最后那个在黑夜中缓缓升起的唐人街全街,一股寒意就适当地从脚下升起。
  
  黑色电影拍成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谁说只有让人看了恶心的血腥暴力,再玩玩畸形的心里变态就是黑色电影?
  
  在《唐人街》里,一切都是正常运转。娱乐电影剧本一开始的前十页是最重要的。在这十页之内(一般来说在银幕上是十分钟时间),必须让读者做出决定是否继续看下去。编剧应该花这十页去干三件事:1.谁是你的主要人物?2.你的故事讲的是什么?3.围绕故事的戏剧性的境况是什么?《唐人街》讲的是一位私人侦探受雇于一位名人的妻子去调查这位人物的外遇。随着事态的进展,他卷入了一系列谋杀事件,并且揭露了一件重大的争水丑闻。剧本的前十页就确立了整个故事。
  
  而好的编剧,不单只交待故事,还必须会交待人物。通过前十分钟,我们了解到主人公吉蒂斯是个衣冠楚楚的私人侦探,通过一系列埋在故事主线下的细节,我们知道他是这样一种人——身穿绣有押花字样的衬衫,有丝手帕,皮鞋光亮。但他又是个粗俗的人,他会大声地说些粗话,对性这东西似乎玩世不恭。做为侦探,他的特点是老于世故,能解决很多难题。这形象显然就立起来了,观众也会开始真正地投入。当年的杰克·尼克尔逊还没演过那么多神经质的人物,在银幕上看起来居然也有点靓仔的意思。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那么有筋道,像喜之郎弹面。
  
  《唐人街》是一个破案发现的过程,我们同吉蒂斯一起探索着这个事件。观众与主人公是联系在一起的,把信息一点一滴地凑起来,汇成一个整体。在大伙儿都满怀希望地走向最后结局的时候,导演却斜刺里冲出来给了观众几枪。
  
  对于影片的结局,本来编剧汤纳是准备了一个Happy ending,但波兰斯基显然很不爽他。于是俩人起了争执,最后决定是先拍了再说。随着影片接近尾声,波兰斯基还是说服了制片和编剧,给这部电影来了个意想不到的结局。这个结局肯定会让当时看这部影片的美国愤青们牢牢记住,他们终于知道原来好莱坞的类型片也并不总是让人欢乐的。
  
  波兰斯基的电影,俺看了这么多部,也就《钢琴师》算是勉强有个光明的结局,毕竟波兰斯基都70岁了,而且要不是真人真事改编,老头儿搞不好还要把主人公往死里整。他花白的头发支愣着,工作的时候总显得精力十足。《唐人街》的编剧现在也是头发全白,老头儿一个了,他谈起当年对影片结局的争论,总还是感触良多。可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很喜欢影片的最后一句台词。这是我的估计,因为我确实喜欢,点题得来毫不做作。看完这片子,兴许你也会喜欢。
  
  “Forget it Jake. It’s china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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