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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国导演Ernst Lubitsch如果知道他的名字被翻成“刘别谦”并流传于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之下,不知道会不会抓狂。不过现在肯定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知道他的人已经少而又少了,没准还会把他当成中国人。可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坐在影院里眼巴巴地冲着刘别谦电影傻乐不已的年青人中,就有奥逊·威尔斯、比利·怀尔德这种电影大牛。

  刘老师虽然生在德国,但好像并没学会德国人的老实巴交,他在餐馆里唱歌跳舞,剧团里跑跑龙套,自己抓着机会拍些都市喜剧,这就样混啊混的居然混到了好莱坞。那年头,有声电影刚刚诞生,我们大家熟悉的无产阶级喜剧家卓别林同志,正在批判“声音”的出现给电影艺术带来的巨大损失,尤其是他的喜剧艺术。但这时候斜刺里冲出来一个刘别谦同志,却拍出了令人称奇的有声喜剧佳作,《天堂陷阱》就是他大展拳脚的开始。

  这部电影拍自1932年,但老实说,现在好莱坞的那些玩意,不少都是从刘别谦那儿开始的,几十年过去了倒也没什么变化,甚至还不如刘老师的技艺那么清新自然。好莱坞绞肉机是不会为大师着想的,像让雷诺阿老师这种人就相当郁闷,《吾土吾民》就是典型代表。二战结束他返回法国,说:“再见吧,十六世纪福克斯。”

  在那个年代里,公然地跟美国大众调情的导演不多,刘老师就是一个。从这也能看出美国人其实蛮土的。刘老师的电影主题有两个–性和金钱。他喜欢把故事背景设在美国之外,这样就能够让他大展拳脚想怎么讽刺就怎么讽刺,并且欢迎对号入坐。

  《天堂陷阱》的故事发生在威尼斯和巴黎,一个风度翩翩的男骗子爱上了风情万种的女小偷,他们准备同时去骗另一个美丽风骚的女寡妇。地球人都知道,二女一男最容易搞出什么事情,老刘自然也是地球人,而且还是比较狡猾的地球人,于是他把这段乱七八糟的三角恋、婚外情表现得物欲横流,却又彬彬有礼。

  连卓别林老师都说: “他以绝不色情的方式,表现了性的优雅与幽默,其他导演都没有这种功力。”刘别谦的电影语言确实是很符合“优雅与幽默”这两点的,而他的台词往往也写得很精彩。我们来看男女小偷–他们开始伪装的身份是男爵与伯爵夫人–第一次共同进餐的段落。

  两人坐在餐桌前的中景,男爵与伯爵夫人优雅地进餐,双方你来我往,互相挑逗,吃兴正HIGH。突然,伯爵夫人沉下脸说:“男爵,你是个骗子,是你抢劫了253579号房的先生。”双方互相凝视,不语。观众正以为接下来要发生点大事呢,可伯爵夫人把贵头一低,更优雅地说:“能给我来点盐么?”男爵立刻保持微笑进行服务,完了又说:“还要点胡椒么?”双方礼让几分后,气氛和风细雨。这时,男爵对着伯爵夫人露出了更甜蜜的微笑:“伯爵夫人,你是一个小偷”。

  接下来的场面就更有礼节性了,男骗子从怀里掏出女骗子的胸针递给她,并恭维她说上面的宝石很好看,而女骗子把怀表还给了男骗子,说:“它慢了五分钟,我把它调准了。”“谢谢,不客气,你真是个好人,太感谢了……”大家客气得无以伦比,这就是刘别谦镜头前两个小偷的聚会,对话时保持相同景别,没有切换,画面里没有过多的干扰,他是要让观众们能饶有兴味地欣赏这两个互相勾引又互相吸引的人,这种手法简单又贴切。

  刘别谦在表现富婆生活的时候,使用的手法又是灵活的。剪辑手法很是简练,把她最常接触到的仆人、商店服务生、司机、两位追求者的反应用对话接合起来,只花了一分钟的时间就交待出了富婆的性格,她的生活习惯,以及她现在的婚姻和感情状况,时空表现得又很自由。这种剪辑在以后的好莱坞片子里比比皆是,大家使劲抄啊使劲抄直到二十一世纪。

  片中给我印象很深的一个段落,是导演对画外空间的运用。摄影机对准一只闹钟,随着时间的推逝,画面上时针位置的转变,对应着光线的变化和话外声音的不同,别致地表现出了男骗子与女富翁的关系在发生着不导常的变化。这种把漫长的时间过程趣味化、压缩化的处理,是刘别谦扎实功力的具体体现。

  影片细腻的特写处理也表现了刘老师与众不同的趣味。总体说来,俺很怀疑他倒底是不是德国人,他不严肃不古板,简直就像个玩世不恭的美国花花大少。他的电影,总不让角色正正经经地说一句老实话,全是转弯抹角含沙射影,别有一种间接的幽默滋味。如果说卓别林的喜剧是是属于中下层人民的,那刘别谦就是属于中上层人民的。大家还喜欢把他电影里的那些精妙之处称为“刘别谦式触动”(Lubitsch Touch),具体这种触动是什么玩意,其实很难说清。刘别谦自己也说:“‘刘别谦式触动’这样的东西即使存在,我亦不知道是些什么。那只存在于大家的脑海里。假如我觉醒它的存在,恐怕它就会消失。”的确,导演只负责创作,解释的事情让那些无所事事的影评人来做吧。

  刘别谦的东西,初看上去一点毛病没有,镜头里最多也就拉个小手亲个小嘴,但在意识上又是那么别有用心的描绘性心理、性饥渴、性冲动–当时美国严格的电影检查也真拿这家伙没办法。俺真好奇,如果把这种经典老片送给俺们电影局,会不会通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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