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母亲》,我总觉得哪不太对劲。
  下面说的纯属个人感受,比较“技术性”,不具代表性。

  讨论前提是我承认这是部牛片,剧本也很好,各个创作层面“导摄美录演”样样俱佳,初看上去几乎无懈可击。但为什么我看的时候,专注度和趣味性不如《杀人回忆》?这个情况在我看第二遍的时候尤其明显,第二次看的是碟,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怎么回事?《母亲》是一部精致的类型片,而且编导也没有追求什么闷骚的效果,但叙述过程吸引度似乎不太够。我当然也知道没必要非跟《杀人回忆》比,但二者在很多方面确实相似,总忍不住放到一起说。

  后来想了想,一个原因是这部电影的内容在趣味性上本来就不是很强,黑色幽默的地方大大少于《杀》,所以整个叙述气场是偏向沉重与压抑的。包括美术和摄影营造出的“清冷调子”。《杀》的调子是去饱和后的褐色,从色彩上比《母亲》要暖一些,这一点很重要。暖色调在《母亲》里出现的次数和程度非常少(显然是导演故意安排的,所以才有最后一个镜头的精彩),这直接影响了整部电影的气质与普通观众的接受程度。其实在看《母亲》的时候,一直觉得这片子的场景有点儿“非现实”,“人味儿”没那么重,至少是比《杀》要更冷漠、疏离一点(当然比《蝙蝠》要有人味多了,但那部是疯子片来的不算数)。

  这种疏离感在影片后半段有所缓解,比如母亲去询问死者身边的朋友,社会环境代入感强了很多。
  但其实这不是我感觉《母亲》不太对劲的最大原因,最大原因可能是出于剧本方面。

  我把这个剧本分为四个部分:凶案前、锁定第一个疑犯、锁定第二个疑犯、真相段落。《母亲》真正的悬念产生,是在影片的第二十分钟。而《杀》是在前三分钟。其实从这一个点,就可以看出那部电影的推动力更强一点。不是说《母亲》这种方式不好,很明显导演是为了塑造人物,要给足够多的细节与事件来铺垫。但这就产生了这部电影的一个真正的矛盾点,“人物”与“事件”,二者能否得兼?在大多数时候,《母亲》都偏向了“人物”,而《杀》是偏向了“事件”,这就是两部电影受欢迎程度不同的重要原因。《母亲》聚焦人物的企图心很明显,数一数给“母亲”用了多少大特写?所有各式各样的情绪都在母亲身上一一体现,基本导致其它的各类配角毫无发展空间。从这个角度讲,小奉对“母亲”这个角色的渲染并不克制,甚至可以说是稍微有点过。而《杀》之所以更成功的原因是,它的人物是通过叙事来丰满的,分寸感恰到好处,两者都没耽误。

  正是对“人物”的聚焦,导致了“故事线”的吸引力下降。《母亲》除了最后一个部分推进干净、有力之外,其它的段落总有点偏离重点的地方,让剧情的主线推进太慢。“偏离”的部分不是不好或不必要,而是看你怎么跟剧情主线结合起来。这方面《杀》就做得很好。而《母亲》,举个例子,一开始的“高尔夫球段落”,用了那么长的时间七八分钟,可那些教授对整个叙事并无推动作用,唯一有作用的就是高尔夫球杆。从内容上讲,这个段落很有必要,但从“时间长度”上讲,这个段落吸引度有点偏离。

  当然会有同学说,导演的技巧和场面调度也能让观众保持注意力,并在暗处对主线进行补充。这样理解其实并没错,我也很赞同导演手法都很有看点,毕竟这是部牛片啊。不过我现在主要是谈剧本,尤其是这种悬疑推理题材的剧本,它的推动力与叙述力是很重要的。但《母亲》在这方面,不是做得不好,而是让我感觉哪儿不太对劲。比如后面那个律师,有三四次出场,每次都有点冷幽默,但在叙述里起了什么作用呢?更多是插科打浑的作用,用得着这么多戏份么。然后是那个警察,他的作用倒是很功能化,每次都带着新消息出场,然后会在故事中段完全消失,也没有什么性格。还有一开始怀疑镇泰,然后怀疑未遂,接着镇泰又神秘兮兮地来帮母亲。那么这一整段对镇泰这个人物而言、对整个故事而言倒底又有什么意义呢?兄弟情?他跟案件有什么关联?他跟母亲又有什么关联?显然这只是表面情节点上的关联,没有人物内在必然的关联。但从编剧理论上分析,这个怀疑镇泰的段落在整个故事线的位置、分布,包括细节的对应、以及人物的发展(他帮助审讯),又是很合理的。可看的时候,总有点抽离的感觉,感觉这个人物像是“编剧的产物”,包括“教授”“律师”“警察”,也都像编剧技巧的产物。只是这个技巧太过纯熟、高明,轻易觉查不出。但“鲜活度”比《杀》总有些差。《杀》也是处处编剧技巧,但为什么又能让人感觉自然——这可能就是创作的神秘之处了。哪怕是同样的技巧,也不可能百分百的复制。
  正是因为这样的“技巧化”,所以影片很多地方能提前猜到,比如傻儿子和镇泰走到被烧毁的房子里,一下就想到他会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而这东西肯定是前面暗示过的重要道具。不然这个镜头是完全不需要出现在这里的。当然这不是编剧或导演的失误,这只不过是变态影迷看太多电影留下的变态直觉而已。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就这么着吧。
  写这篇的原因不是吹毛求疵,而是很现实的原因,因为写剧本的时候会想:对于类型片而言,在理论上无懈可击的东西,拍出来是不是就一定好看、鲜活?其实很多好看的东西,往往并没什么编剧的理论支持。《母亲》就给我这样的感觉,它在理论上几乎是完美的,但有不少段落还不够好看、鲜活、特别,至少不如《杀人回忆》(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无聊的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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