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迪·艾伦 著
云中不负责改写
  
  那天下午我正窝在沙发里看《潜行者》,一个胖子没敲门就闯了进来,挡住了百叶窗透过来的阳光,他说他叫River。  
  “云中?”他粗声粗气地问道,“清影像的云中?”  
  “我的执照上是这么写的。”我爽快地承认了。  
  “你一定得帮我,有人敲诈我。求你了!”  
  他的身子颤抖得就像是《拯救大兵瑞恩》里的摄影机。我把遥控器在桌面上推了过去,另外还有一张松岛枫。我总把这张碟放在顺手的地方,倒不是为了医用目的。“你还是放松一下吧,从头到尾给我说说。”  
  “你……你不会告诉我老婆?”  
  “跟我说实话吧,River,可我不能承诺什么。”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松岛枫在机器里发出了轰鸣的响声,却没有画面,他抹了抹头上的汗。
  “我是个IT人,”他说,“做网络搜索工作。你知道——给英文片搜法语字幕,给韩国片搜英文字幕什么的。”  
  “怎么样?”
  “很多像你们这种影迷、文青的喜欢这种玩意儿,特别那些混豆瓣的。”  
  “别扯远了。”
  “我经常出差,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孤独。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从根本上说,我是个迷影分子。没错,一个男人想找多少妓女就能找到,可是真正有头脑的女人——短时间内不是很容易就能找到这种的。”  
  “接着说。”  
  “唉,我听说有这么一个年轻女孩,十八岁,北京电影学院的学生。花上一点钱,她就会来跟你讨论任何电影话题——安东尼奥尼、新浪潮、法西斯美学等等。交流思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是很明白。”  
  “我是说,我老婆很好,别误解我的意思。可是她不会跟我讨论爱森斯坦,或是德国表现主义,我跟她结婚时不知道这个。你明白吧,我需要一个在精神上有激励性的女人,云中。我也愿意掏钱,但我不想复杂化——我想进行一次迅速的电影思想交流,然后想让那个女孩离开。我可是个婚姻幸福的有妇之夫。”  
  “有多久了?”  
  “半年。每当我有那种渴望时,就打电话给虎皮,他是接头人,有一个法国的电影学博士学位。他会派一个女知识分子过来,明白吗?”  
  这么说他就是那种男人了,他们的弱点是懂电影的女人。我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感到难过。他们如饥似渴地想跟异性来点儿电影上的交流,不惜出大价钱。  
  “现在他威胁要告诉我老婆。”River说。  
  “谁威胁?”  
  “虎皮。他们在路边旅馆的房间里,用DV偷录了我讨论《浩劫》和《撒旦的探戈》的场面,唉,某些问题还讨论得很深入,有些诠释角度让人难堪。他们要我出十万块钱,否则就要告诉我老婆。云中,你一定得帮帮我!要是我老婆知道她不能在电影方面满足我,会活不下去的。”  
  老套的应召女郎敲诈案。我听到过传闻,说是公安局里的几个伙计在办一个案子,牵涉到一群受过电影教育的女人,但是目前为止,他们查不下去了。  
  “给我拔通虎皮的电话。”  
  “什么?”  
  “我接你的案子,River,但是一天收费两百块,花销另计。你还得帮我搞到全套松岛枫的中文字幕。”  
  “不会花上十万块的,这点儿我能肯定。”他咧嘴笑了一下说,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电码,我从他手里接过电话并挤了一下眼睛。我觉得这哥们儿不赖。  
  几秒钟后,一个亲切的声音接听了电话。“我知道你可以帮我安排,好好地聊上一个钟头。”我说。  
  “没问题,你想聊什么?”  
  “我想讨论库布里克。”  
  “《大开眼戒》还是早期一点的作品?”  
  “有什么不一样?”  
  “无非是价钱。聊象征主义要另加钱。”  
  “得出多少?”  
  “加一百,聊《2001》可能得两百块。你想进行比较性讨论,把库布里克和波兰斯基进行比较吗?一百块可以搞定。” 
  “还可以。”我告诉他,并说了一个我的房间地址。  
  “你想要个罗莉,还是人妻?”  
  “给我个惊喜吧。”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刮了刮脸,翻了几页《电影是什么》,同时还查阅了百度知道。几乎一个小时还没过去,我就听到门上响起了一声敲门声。我打开门,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长头发年轻男子,身子装在宽松的牛仔长裤里,手里拿着厚厚的资料。
  “嗨,我是Alpha。”  
  他可真的会让你想入非非啊:忧郁的双眼,没刮干净的胡子,还有熬夜看片多出来的黑眼圈。  
  “你就那身打扮,没被拦住可真让我吃惊。”我说,“一般说来,楼下保安能看出进来的是不是个知识分子。”
  “给他几块钱就堵住他的嘴了呗。”
  “可以开始吗?”我说着把他往沙发上让。  
  他点着一根香烟之后就直奔主题。“我认为我们可以这样开始,把《巴里·林顿》看做是库布里克对上帝施于人类之所作所为进行辩护,你同意吗?
  “有意思,不过,不是在《发条橙》那种意义上。”我在虚张声势,想看他是否赞成。
  “对,《发条橙》缺少那种悲观主义的基础。”他赞成。
  “对,对。天哪,你说得对。”我咕哝道。
  “我认为库布里克在一种虽然质朴、但是复杂的意义上重申了纯真的可贵——你同意吗?”
  我让他继续往下说。他才二十多岁,但是对那种电影评论的套路玩得精熟。他滔滔不绝地发表着看法,每当我提出自己的见解时,他总会装扮着回应:“哦,对,云中。对,真他妈深刻。来自上帝的高度和达尔文主义的深度——我怎么以前没看出来?”
  我们聊了大约半个钟头后,我感到自己的词汇量明显跟不上。还好他说他要走,站起身,我给了他一张一百块的钞票。  
  “谢谢,亲爱的。”  
  “我还准备花不少钱呢。”
  “你想说什么?”
  我撩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又坐了下来。  
  “假如说我想——办个派对呢?”
  “像哪一种?”
  “假如我想同时让两个女孩或一男一女……给我解释一下基耶斯洛夫斯基呢?”  
  “哦,哇。”  
  “要是你根本不想的话……”
  “你得跟虎皮说,”他说,“会花你不少钱的。”  
  该收套了。我亮出了我的私家侦探身份,告诉他我已经报警。  
  “什么?!”  
  “我是个侦探,亲爱的,为了钱讨论库布里克可是犯法的,你会进监狱的。”  
  “你这个混蛋!”  
  “最好全招了,兄弟。除非你想去Moviegoer那里说说你的事儿,我想你会被群殴的。”  
  他哭了起来。“别告发我,云中。”他说,“我需要钱,我考电影学院都八回了,还打算再考两回呢。噢,天哪。”  
  他一古脑全招了——完完整整。从小泡录像厅长大,上过西祠和新青年,向往北京电影学院。他是你在电影资料馆或路边卖盗版碟那儿看到的落魄青年之一,或者在某本论及伯格曼的书页边用铅笔写“对,非常正确”的普通影迷,只不过他在生活中的某个时候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我需要现钱。有个女友说她认识一个有妇之夫,他老婆的知识不是很渊博。他喜欢德莱叶,可和他老婆没法侃。我说没问题,出个价,我会跟他聊德莱叶。我一开始紧张,装样的时候很多,可是他无所谓。我朋友告诉我还有其他人。哦,我以前也被抓过。我在一辆公交车里读《世界电影》时被抓过,有次在新街口也被截停并搜身。”  
  “那你带我去见虎皮吧。”
  他咬了咬嘴唇,然后说:“前面是三联书店。”
  “还有呢?”  
  “就像那些外面用服装店当幌子的盗版碟卖家,你会看到的。”  
  我给公安局打了个电话,然后对Alpha说:“好吧,我放你一马,但是别离开本市。”  
  他感激地把脸向我侧了过来:“我能给你搞到弗朗西斯科·特吕弗读书的照片。”  
  “再说吧。”  

  我走进了三联书店,店员走上前来,他是个目光敏锐的小伙子,叫Luc。  
  “我能帮您吗?”他说。
  “我在找《雕刻时光》的一种特别版本,我知道作者曾为朋友印过一千册烫金面的。”
  “得查一下。”他说,“我们和老塔后人还经常电话联系。”
  我盯了他一眼。“Alpha让我来的。”我说。  
  “噢,那样的话,去后面吧。”他说完按了一个按钮,一面书墙打开了。我就像一头羔羊,走进了那个让人眼花缭乱的享乐宫,它的名字叫作电影维基。  
  全为红色的墙纸和维多利亚风格的装饰定下了情调。一群脸色苍白、精神紧张、戴着黑边眼镜、头发剪得齐齐的女孩子倚靠在沙发上,在飞快地翻看电影馆经典系列书,姿态诱人。一个金发女孩满脸堆笑地向我挤了一下眼睛,向楼上的一个房间点点头说:“聊法斯宾德,是吗?”但那不仅仅是智力体验——她们也兜售情感体验。我得知,花上五十块钱,你可以进行一次“视听读解”;花一百块,一个女孩可以把她的雅克·里维特借给你看,一起进餐,然后让你看她来一次焦虑发作;花一百五,你可以跟一对孪生姐妹一起看安哲罗普洛斯;花三百块,你可以得到全套服务:一个戴眼镜的女孩会在独立纪录片影展里装着搭上你,让你看她的执导短片,让你和她在咖啡厅就希区柯克关于女人的概念尖声争吵,最后她会按照你选择的方式假装自杀——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完美的一晚。不错的骗局。  
  “怎么样,喜欢吗?”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转过身,突然发现一枝零点三八口径手枪的枪管正对着我的脸。我是个处事不惊的人,但这次心里还是猛动了一下。是虎皮,正好。还是那个声音,但一张奥逊威尔斯的面具遮着他的脸。  
  “你永远不会相信,”他说,“可我连一部法国电影都没有看过,我最讨厌当代法国电影。”  
  “那就是你为什么要戴那张面具吗?”  
  “我订了一个接手《电影维基》的复杂计划,我要干掉虎皮,但同时意味着我要冒充虎皮。我为做手术去了韩国,那里有一个医生,能给人整像虎皮那种容——花钱就可以。但是出了点差错,我整容的结果看上去像是杀电视,而声音像是杀手。从那时起,我开始干起法律不容的工作了。”
  “这么说你不是虎皮,那你是谁?”
  “Magasa。”  
  很快,在他抠动扳击之前,我动手了。我往前扑去,用肘猛击他的下巴,在他倒下时抓住了枪。他像一吨砖头似的砸到了地上。警察出现时,他还在抽泣。  
  “干得不赖,云中。”一个叫MovieL的警官说,“我们审完他后,国家安全局想跟他谈谈。是件小事,牵涉到戛纳电影节的黑幕和哈内克《趣味游戏》的两个版本问题。把他带走,伙计们。”
  那天晚上的深夜时分,我拜访了一个老客户,名叫小林。他是个成都影青,从波兰罗兹毕业的,两个人看了一晚上的奥米,让我感觉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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