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片面地以为电影青年只知道欣赏、分析朴客、爆杜这种玩手法的导演。一些看似沉闷的导演其实也大有可分析之处——说到底,没有一个好导演是不玩手法的。你得知道所有的招才能无招胜有招,要不胜个屁啊。
  哈内克的《钢琴教师》其实个人不是特喜欢,因为“自虐”这种题材对一个纯洁的人来说实在打击太大了。但这位导演的手法又让我不得不欣赏及赞扬,我觉得这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趁着他当红,咱也趋附一把。

  哈内克的风格给我最大的印象是——精确。招数不多也不新鲜,但他把每一招使到尽,就像乔峰使出那套“太祖长拳”一般,几百条大汉也近不了他的身。
  他的分镜头很谨慎,一场戏能一个镜就一个镜,能三个镜绝不五个镜。这场戏是讲暗恋男来考闷骚女教师的钢琴班,两个人的关系目前处于男主动女被动。一共四个静止的固定镜头。

  看上面第一个镜头,闷骚女教师和暗恋男分别处于画面的两端。两个人的关系是疏远的,但不是毫无联系,除了之前剧情的铺垫外,事实上,处于画面的极左与极右,同样也是一种空间关联。这场戏的核心是女教师的心理变化。一开始,她对暗恋男自觉地保持着距离。暗恋男开始弹奏。
  接下来第二个镜头,音乐换了一首曲子,距离推进了,切全景,女教师一下子从众人当中冒了出来,这是剪辑的作用(这个强调意图是如此明显以至于造成了穿帮)。观众看到女教师仍然面不改色。但注意,她的手开始有了小动作,磨蹭自己的大腿。

  第三个镜头,暗恋男又换了一首曲子,镜头再度切换,靠近,这时候我们能看到女教师随着音乐的进程,心理开始动摇。从面部仍然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她的双手不定的扭动着,显然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第四个镜头,暗恋男再换了第四首曲子,镜头又一次逼近,特写。当然,她还是很克制的。但仔细的观众会隐隐感受到,她已经被这四首曲子击中了,或者说,被暗恋男悄悄攻入心房。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就是景别与剪辑控制产生的效应,累积的力量。当然音乐也很重要。
  导演用了这四个镜头,看似简单其实难为,表面上什么都没有说,却已经说了足够多。这就是精确的冷静,冷静的精确。
  而这样的手法,十分十分地考验演员的表现,在这场戏中就是对肢体语言尤其是手部动作的控制。不是老鸟谁敢这样拍、这样演?

  下面这场戏稍长一点。一开始是女教师在教自己的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因为在黄色录像店与女教师偶遇,被记恨在心。第一个镜头,只有女教师一半的背影,连脑袋都没有,学生垂着头,这种压迫感很明显。
  第二个镜头,女老师走开了,嘴里一直损着自己学生垃圾的琴艺,还背着身,厌恶情绪不减。第三个镜头显示,两个人的关系是正反打,每个人单独出现在画面里,有种对立的情绪。

  接下来第四个镜头,镜头跳到了旁边(可以说是主机位吧),有看官说,刚才两个是用正反打对立,可现在为什么俩人又在一个画面里呢?这当然是有原因的。继续往下看,两个人争吵起来,接着那个学生站起身走掉了。

  这时候,还是同一个固定镜头,学生走出了镜头,原来两个人的画面只剩下女教师一人,背对观众。这个机位的作用就在于,简洁地表现从两个人减到一个人,增强女教师的孤独感。
  当然这个镜头的元素还不止这些,看画面的左方,正好有个肖像(舒曼?),这也暗示着,女教师精神上只与音乐为伴,这个肖像(钢琴)就是她的伴侣。再次加强了她的孤独感。摄影方面,黑白色系、明暗光影的对比也很有味道。

  再接下来,好死不死,暗恋男正好推门进来,春风满面。这时候镜头一直对着他,而女教师正不爽呢,所以声音都留在了画外。但这时候暗恋男处于主动,镜头跟摇他走到钢琴前。这时候,女教师的空间里又变成了两个人,她心里不定多暗爽呢,但还死撑着不回头。

  俩个人开始打情骂俏,注意,这时候切换的正反打与刚才有什么不同?很显然,此时的正反打都带上了双方的背影,两个人始终是同时处于镜头内,亲密感大大强于刚才的色狼学生。而且这个正反打的切换频率也大大地超过了刚才(第一个学生只切了一次),这种相对“和谐”的对话氛围就靠这样的正反打来暗地控制。女教师一开始还想装,眼睛不看暗恋男,到了后面也是看个不亦乐乎。

  惜哉,好景不长,女教师是“自虐”的嘛,所以说不到两句又吵了起来。这下两个人的对话镜头又变了,男人变成一个人在镜头里,女教师干脆又背过了身。两人的这次交流,以失效告终。

  然后,这个场景的结束,是以同样的镜头角度与空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经过同一扇大门,而宣告结束。
  简单来说,这个段落的手法,没有任何多余与花哨的东西,所有的调度与剪辑都精确无比,完整性非常高,而且,该渲染的全有了,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也许有同学不服气,说:这TMD就是电视剧手法嘛,有什么了不起?
  说的也是,但敢问目前有哪部电视剧,能把这种手法用到如此精简、扼要,自省、自觉,增一分则太肥、削一丝则太瘦?
  让人想起哪位前辈导演?布莱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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