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波兰斯基的《钢琴家》和斯皮尔伯格的《辛德勒的名单》谁更好些,是个难解的话题。个人更喜欢《钢琴家》,不仅因为我是波兰斯基的粉丝,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喜欢这部电影的视角和态度。

  分析《钢琴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把握编、导的视角。影片基本是围绕着男主人公的视角和感受来安排镜头,从头到尾。导演态度是什么?客观。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中景、小全景居多。你不会觉得过于侵犯性,也不会觉得太冷漠。叙事的步调呢?扎实。比如开头半小时,讲述犹太人逐步陷入困境。几个镜头一组,一组就一个事件,很冷静地交待,但信息量很足,从一个小家庭内部谈话、外部遭遇两个空间来推进。但就是围绕这一个家庭,不会有任何偏离——越往后男主人公的视角越突显出来,自然也就越发的孤独、悲哀。

  没有多余的惨象罗列,我们始终围绕着男主人公周围的世界,比如不让他进咖啡馆,他走过的路旁有饿死的人,他和兄弟看着德国人指挥人群跳舞,等等。开场比较关键的惨象出现在他们居住的对面楼,德国人冲进房子并打死了一家人。这个时候摄影机的视点完全是停留在男主人公这家人的角度,以声音细节和旁观者的视觉来表现这出惨剧。全是大全景和远景,这不仅是为了要营造出所谓的冷酷或什么长镜头的风格,最关键的就是从视角出发,你站在这边楼上当然是没近景和特写可看的。

  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招数很多(比如不出声的弹奏来表达个人情感、男主人公躲到小房间里看外界、比如后面男主人公被炮弹炸得耳朵发聋),这部《钢琴家》就是如此精心、严谨地构建出个人视角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偏离。这个世界是建立在真实基础上的,影片一开始的华沙纪录片就暗示出这一点。所以导演的观点和逻辑,就是基于这个人来反映当时的世界、当时的战争。而且给予一种冷静客观克制的风格,没有太多的移动镜头,没有任何古怪的角度,就是这么保持一点距离,让导演的痕迹达到最少,让“人”本身的遭遇与困境来讲述这一切。没有利用大规模的悲惨制造同情,只是把男主角的世界做客观表达,他既看到德国人如何处死犹太人,也看到德国军官如何帮助他。

  那也许有同学说,从个人角度看战争,也没什么新鲜的吧。的确不新鲜,但在这个方面,波兰斯基把“一个人的战争”这个概念尽量发挥到了深远的层面,而且毫不偏离,专注到底。你看,人家是抓住一个视角,一玩就玩到纯粹。而且,如此大制作的电影,却用来表达“一个人”,基本没有什么大场面、大戏剧冲突,就连生离死别的场景(火车站)也是如此的匆忙、苍凉。没有可以用来煽情的地方。导演只是在最后给纳粹弹钢琴那段,让钢琴曲本身来表达(镜头还是很冷静,只是加了一束追光)。

  就像波兰斯基自己说的:“拍一部表现战争的影片时会有许多诱惑:增加效果、拍黑白片、让摄影机颤动、增加一个手淫的场面”,但他没有这样做。加入一些集中营的片断、一些战争场面、更多流血或义举来唤起大家的情感共鸣也很容易,他也没有。像这样大的投资规模和重大的题材,大多数导演都应该拍成像《辛德勒的名单》那样戏剧性、曲折动人、感人肺腑才是。但波兰斯基却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他最大限度地尊重了一个人的视角、一个人的表达,我觉得他反而赢得了更宽广的自由——深入人心的自由。而且,他本身做为一个幸存者,没有控诉、哭诉,没选择宏大视角,只安心(本份)地来讲述个人,这是他的优势,也是最大限度地尊重了历史,这才是真正彰显艺术家独立思考与坚持的代表作。

  所以,请不要动不动就把《南京南京》跟《钢琴家》相提并论了吧,怎么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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